一瞬间,整座禁城一片死寂。何学飞快地拨开层层人群,来到了局长的身边。他一把抢下了扬声器,仰头对着远处那个闪烁的光点大喊:
——“你看到了吗?”
——“他们向你道歉了。”
——“可是你为了泄愤而杀害的那九名无辜群众,又有谁来向他们道歉?”
声声怒喊在初秋的冷风中盘旋上升,最终付诸在冷空气里,凝结为了无家可归的霜露。没有人能看清绑匪的表情。
一阵用尽全身力气的推搡,人质被推了出去。武警从两路分别攀登上电视塔,眼看着就要将绑匪包围。
一声巨响,一个黑色的身影纵身一跃。
——这一生从没有登上过万众瞩目的舞台。那么就让这一刻,永远地定格吧。
被解救下来的苏攻急忙被抬上担架运送至医院。尽管苏攻一直强调着自己只有一些摩擦碰撞的皮外伤,但仍被抬上了救护者。
在前往医院的过程中,医护人员兴许是为了安慰苏攻,特别强调着:“你放心,你爱人早已经被送进医院救治,胎儿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可是苏攻却像是并不太关心一般,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声“哦”。
年轻的小护士有些意外,又补充了一句:“在您自告奋勇代替您爱人的时候,您可真勇敢。”
“是吗。”苏攻漠不关心地喃喃自语着,让护士姑娘怀疑自己仿佛说错了话。
苏攻转过头,车厢内飘荡着生理盐水的淡淡气味。苏攻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但却又拥有着像是要迎接自由新生的勇气。
“她高兴就好。”苏攻说。
当人质安全无恙、凶手跳踏自尽的消息传来时,增援警力正好闯开这扇朱红色的铁门。被囚禁了整整 30 个小时的瞿墨,出现在了唐椒面前。
天际中传来了滚滚的雷鸣,一场由南向北的冷空气流经过了如风镇。冷风猎猎作响,昏黄的灯泡下,唐椒不顾警方的阻拦,用尽全身力气跑了过去。
“嘿,哭什么哭。”瞿墨歪着嘴,强打着精神对唐椒挤出一丝笑意:“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唐椒忍住了眼角的那一抹泪水,也笑了出来。
“结案了?”瞿墨问。
“结案了。”唐椒说。
警方闯进了里面的房间,眼前的一切却让人大吃一惊。至少 50 幅油画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张张极端而狂放,似乎带着它们的主人在无数个昼与夜时痛苦不堪的回忆,带着他扭曲而黑暗的血液,带着为复仇而强大起来的力量。
“他其实本是个善良的人。”昏暗的光线洒在了瞿墨的脸上,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两枚透明的玻璃口杯。
——“来吧兄弟,今天晚上你陪我喝一杯。”昨夜,他这么对瞿墨邀请;
——“我已经活不了了,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地死。”昨夜,他为瞿墨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
——“等喝醉了,就不想哭了。”昨夜,微醺的他仰头痛饮完最后一杯酒,将身子埋进了双膝中,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这应该是他人生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时刻吧。瞿墨想着,酒精辛辣的气息模糊了他的眼睛。
远处午夜零点的钟声响了起来,8 月份的最后一天终于降临了。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躁动与电视台播报“凶手自裁”的直播报道,女人穿过黑暗的房间,终于站到了落地窗旁。
从这里望过去,整座芒海电视塔尽收眼底。
“恭喜啊。”女人淡淡地说:“想必这是你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了。”
“值了。”何学拿着电话,语气里却竟然有一丝笑意:“感谢你的礼物。”
“还是感谢那 47 个‘群众演员’吧。等到明天的太阳升起,那 47 个普通听众意识到他们的视频竟然会被我利用并剪辑为视频,估计我也要迎来职业生涯的尽头了。”
电话那头,何学轻快地笑了起来:“局长叫我回去了。”
“不害怕?”女人也笑了起来。
“不害怕。”
想了想,何学又补充了一句:“等到我们都被革职之后…”
又一阵雷声响了起来。
“我们见一面吧。”何学真诚地说。
女人再也说不出话来,眼睛里早已经有如繁星般的光点在闪烁。她看着今夜禁城的玩家灯火,思绪就像随着这些光点和星子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飘漫着细雨的清晨。
窗外的天空被乌云笼罩着阴霾,这份阴霾和村子里荒芜贫苦的扬土小道一样,充斥着一层薄薄的砂砾。灰黑色的粗糙石子路两旁是宛如手臂般粗壮的树木,但如今由滥砍乱伐所致早已裸露出悲凉的年轮。
废弃的砖墙被粉刷上“计划生育”和“绿化造林”的标语,只是刺鼻的油漆色在去年秋天的那场大雨中冲刷殆尽,只留下斑驳的字样。村里大旱,禁河潮湿的水雾早已不复存在。破败的村子人迹罕至,偶有自行车铃划过几声寂静,也偶有沙弥水库常年静谧流淌。
煤炭刺鼻的黑烟气让陶凤咳嗽了几声,她看着正在身边沉睡的婴儿,他的皮肤在清冷的空气中泛着几近透明的光泽。
陶凤的姨妈正在自家炉灶前添火,桂花和红枣的蜜香味在冷空气中格外温暖。这是陶凤初次生产后的第十日,她知道当她喝完这碗红枣黑糖水,“肮脏”的她就将被驱赶出这个村子。
整夜的雨水混合着灰尘纷纷扬扬降落在那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上,草籽成群结队地飞过来并在这里落地生根,等待着来年焕发新生。
表姨掀开泛着经年油污的藏蓝色布帘,走进陶凤所居的西侧间。姨妈只有四十岁,但是鬓角早已银迹斑斑。她的手指粗短圆钝,甲盖里布满炭灰油脂的污垢。看着她端进来那碗红枣黑糖水,残破的搪瓷碗被磕断了边角。
“那个男人到底叫什么名字?”表姨问。
“我真的不知道。”陶凤说。
“你如果还替他瞒着,这辈子就回不来了。”表姨说,“村子里都说咱家养了个丢人显眼的东西,贱货。”
未婚先孕的烙印,恐怕今生都将铭刻进她的骨头里。
“喝完了?天也快亮了,你该走了。”表姨将碗收了回去。
十六岁的陶凤肩膀微微颤抖,看向依旧躺在枕边沉睡的婴儿。土黄色的漆木门被风吹开,咿呀的声响就宛如寒风的呜咽。
“娘呢?她说只去舅那里待两天,她说她会回来送我的。”陶凤忍不住向院门方向看去。
“还是别等了。就算送了你,还是挨不过村子里戳戳点点脊梁骨。”听着门口传来几声铃响,姨妈说:“去县城送货的王五已经到了,你快跟着他的车走吧。”
也对,还是别让母亲也沾上这份晦气,这辈子就当没生养过她这个女儿。
伴随着寂静土楼两侧的清冷树林和刚刚架上的一盏小灯泡,陶凤坐在颠簸的驴车上,倚靠着并没有太多物品的包袱。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延伸向天际线的蓝色,纯粹得就像是从来没有到过这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