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萧瑟全部付诸于风，冷空气越过山脉飘过湖泊，涌向了整座城市。伴随着这两日的天气预报，越来越多的市民从家中收拾好长袖衣衫，戴上口罩以抵御霾的气息。
“禁城市民请注意，近两日因冷湿气流南下影响，本市将出现短时雷雨大风。局部易出现强降水、雷暴大风、冰雹等强对流天气，请大家出行注意降温保暖。”
何学摘下了头顶的警帽，沉默着将它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转身离去的何学走出大楼，外面是被冷风包裹的世界。据说市局马上要搬迁至禁城新区的新址，现在再看看这片有着三四十年历史的老址，爬山虎即便遭遇连日的降温依然盎然蓬勃。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楼道中，让这个天色沉寂的早晨显得更加清冷。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否则他心中仍存眷恋。自从警校毕业后考入禁城公安系统，想来他已经在这栋建于上世纪 80 年代的大楼中度过了十年。他仍然眷恋着停车场西侧的花坛，多年生的月季植株还是何学第一次评上市优秀干警前栽种下的。迎面走来的清洁工比他在刑警队的工龄还要长，无论队里在某时期昼夜侦查什么重案大案，他们总是默默保证着走廊地板光洁如新。而偶尔在大楼里邂逅的时候，他总是会操劳而真诚地与何学打招呼：“哎哟何队，昨天又数你办公室垃圾桶里的烟头最多，少抽点吧！可要少抽些烟。”
一楼大厅里的那面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仪容镜，此时映射出了他一身便衣的人影。镜子上面依旧贴着雷打不动许多年的标语：
“综合治理警民牵手，平安共建警民同心。禁城公安，守护为您。”
何学想起这些年每次通宵走访后迎着天色回到局里，曹漱都忍不住让何学向局长提议换换这个“又旧又土”的口号。现在谁还提警民同心警民牵手？一点都不酷。
“那你说，改成什么标语才酷？真酷的话，我今天就申请经费重新制作。”何学反问曹漱。
“嗯，比如‘警民鱼水情，协力保太平’？”曹漱认真地答着：“何队你别走啊，我想的这个不好吗？”
回忆突然被身后的阵阵呼喊声打断，熟悉的声音像是告别但更像是挽留。何学转过身，只见匆匆赶来的曹漱和警员们站在他的身后，气喘吁吁地劝他不要走。
“何队，赵局让你主动请辞一定是气话。”曹漱喘着粗气向前走去：“你不知道，昨天半夜赵局收到你的辞呈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是啊何队，不然你再等等？如果厅里调查清楚，你还要留下来继续带我们呢。”
何学沉默地听着众人的挽留，过了很久才释然地笑了起来。
——昨晚的那个局面，整座禁城超过 2/3 的人在关注电视转播，有至少两万人在街道上目睹了全程。这么严重的恶劣影响，它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声明可以消弭的；
——在最繁华的闹市区，警方不负上万市民的安危而鸣枪示警，这种事情让百姓们怎么看待？
——在昨天的情况下，我是没有权力持枪的。那么枪支从哪里来？你们以为群众不会恐慌不会猜测、更不会捕风捉影吗？
——用不了一天，禁城就会有“警察开枪杀人”的谣言传出，以及“本市公安枪支管理混乱”的猜测。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又该怎么稳定这个局势？那么，是我违背公安部条例，是我犯错理应受到严惩。当我被革职处理，大众原本的信任危机才会渐渐消除。
警员们耐心地听完后仍有不甘，曹漱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略有抱怨：“局长也真是的，明明昨晚熬通宵亲自写上报给厅里的文件。他明明是在想怎么样把你的责任降到最低啊，可转眼竟然还让你主动请辞。”
何学扬起了嘴角，像是感受到温暖的关切一般：“赵局体恤，不忍对我革职处理。赶在处分下达之前催我主动请辞，难道不是对我的一种保护？我真的要谢谢他的用心。”
说完，何学又拍了拍曹漱的肩膀：“以后支队里的事，还要你帮着多多分担。”
曹漱赌气似的，轻轻甩开肩膀：“我不管，没有你带的话我也待不下去。”
“闭嘴，这种话以后可不能说。”何学闻之一怒，但很快又恢复了欣慰的神态：“相比你刚进队里的时候，你现在已经可以开始独当一面了，不是吗？”
曹漱红着眼睛，回忆从自己刚进警队面对着尸体忍不住呕吐，一直到现在可以冷静地协调将尸体顺利运送出犯罪现场。阳光渐渐地钻出了云层缝隙，直到照射向了何学的脸庞。他微笑着告别了众人，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何队！你还不能走！”匆忙之中，曹漱大喊了起来。
何学不为所动，留给曹漱和众人一个挥手告别的背影。
“还有姜玫的案子！”身后的曹漱又喊道。
听到这里，何学停下了脚步。
“那起机器人杀人案，之前你不是一直都在苦苦调查吗？你说那是你生涯里最牵挂的案件，你说即便退休也要将凶手追到天涯海角。难道现在，你真的相信它只是数据紊乱操作失误的一次意外事故吗？”
何学转过了身，此时胡笳也赶了过来。院子被阳光温暖地照耀着，而猛烈吹拂了一整夜的寒风在阳光的抚慰下变得温柔无比。恍惚间，原本开始脱落于枝桠的树叶竟变得鲜嫩而柔软，就像是世间再无疾风苦雨，而只有无尽的朗朗晴日。
“是的，我相信。”何学说。
曹漱惊讶地瞪着眼睛，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何队？”
“即使不相信，这起案子和我也没有关系了。”何学畅快淋漓地说着，再也不给曹漱和众人任何质问的机会。他转身痛快地离去，走向公安大楼外那片无比温暖的光明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