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迎来了难得的晴日,午后阳光照射向了位于沙弥区与藏泽区边界的产业园区。光影从栽种在厂区门口的银杏树叶间隙中洒落下来,投射到水泥地面形成了凉爽的树荫。在何学等候的过程中,共有两辆车登记后驶进厂区:一辆是 4.2 米的危险品厢式货车,另一辆挂着大使馆牌照。
几乎只等了两支烟的功夫,只见那位精干的女性秘书一路小跑而来。从空调房出来后不久,又有汗珠从刚补妆后的额头上渗出。她边来迎接何学,边指引着刚走出会议室的中年男人亲自走到园区西门。
“我叫余重,是禁帝天华这次十年庆项目的负责人。”何学穿着一身西服且戴墨镜,礼貌客气地伸出了手,并递上了印有“禁帝天华有限公司副总裁余重”字样的烫金名片。
“余总好,年轻有为啊。”中年男人接过名片,热情地与何学握手:“您周四那天发过来的合作项目策划书我已经看过了,想一次性从我们这里订购 20 个机器人诉求我们也很重视。虽然之前没跟贵公司合作过,但是一直久闻禁帝天华的盛誉,这次合作也是求之不得。”
何学眯起了眼睛笑了出来:“客气了,我们开始正题?”
“哦对,我先带您参观参观我们产品室?”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让您先安排一下进入车间。”何学向厂内张望着。
“这个啊,如果真能合作成功,我们会派出技术人员在后续五年内随时无条件跟进技术迭代的。”
“不瞒您说,总裁一直督促我尽快搞清楚产品原理,还望您能体谅。”
“也好,您稍等,我这就去安排工程师。”
“再好不过。”何学笑了起来,下意识地抚摸着隐藏在西装领带中的微型针孔相机。
从前除了拿人,何学几乎从未自己到过这种地方来。只有穿过穷街陋巷,穿过被菜市场和污水包围着的街道,绕过所有灯光的辐射圈,摆脱掉所有熙攘人群的喧嚣。它往往不会在临街的位置设置霓虹灯,甚至连像样的招牌都不会有。只有推开半遮掩的铁门,走进潮湿逼仄的楼道,才能隐约在楼梯上找到“请上二楼”的“网吧”字样。
尽管还相隔十几米,何学就已经能闻到乌烟瘴气——但也只有这种乌烟瘴气的场所,登记时才不需要将身份证刷卡联网,只是草草登记了事。
何学递上身份证,网管接过来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质疑这个户籍地址落在本市寸土寸金的著名别墅区的“余先生”为何会光顾这里。
找到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打开电脑,何学登录了一个先前买下来的聊天小号。这个账号注册于 2014 年,性别女,空间展示有不少观看电影时的留念照,看样子它原先的主人是个电影爱好者,这些信息何学早就确认过。
没有任何迟疑,何学直截了当地向罗令发送了好友申请。
没过两支烟的功夫,罗令就通过了他的申请并问候了一句:“你好,哪位?”
何学夹着烟,更快速地在键盘上敲打:“罗令老师你好,我是之前跟你合作过电影的演员统筹梦梦。”
对方似乎在回忆着这个称呼,久久都没有再回复。何学趁热打铁,继续打字:“去年秋天我们一起去南方拍过戏。”
这一回,对方的名字处倒是很快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抱歉,我想你是记错了,去年冬天我一直都在禁城。”罗令认真地回复。
何学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继续敲打着键盘:“怎么可能记错呢?去年夏天我们一起拍的那部未来科幻题材的网络电影,当时你机器人的制作图纸就是你参与设计的,你好厉害~”
“你一定是记错了。去年冬天我的确在电影剧组,不过不是科幻题材,我也没去南方,一直都在禁城。更不用说什么机器人图纸,我哪里会设计那种东西啊?”
“您太低调啦。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导演问怎么能让机器人活动起来,现场的技术顾问不在,您还按照图纸给大家讲解了一番原理。那个时候我就很崇拜您了,您为什么不承认呢?”
“你一定搞错了,我真的不会设计这种东西。”罗令回复道。
“那去年 1 月 10 号杀青的那一天,我们还一起坐船去海上玩呢。”
何学刚要发送出去,按动鼠标的手指又停下了。他将光标移至句子最末,把“呢”删除后打上了一个“呐”。
对方这回又隔了很久,似乎是在确认自己在那一天去了哪里。
“不可能,1 月 10 号那天我一直在禁城跟我师傅画图。”罗令的语气很笃定。
“诶?难道您不是罗天平老师?”
“…你认错人了。”
“啊?是这样吗?对不起对不起。”
打完这一排字,收到了罗令的一句“没事”的回复,何学心满意足地将罗令的账号从列表里面移除。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点击了“下机”。
深夜十点以后的地铁站里已经人群稀落,但仍有那些加班到深夜的人、和多年同窗聚会而不得不提前离席赶地铁的人聚集于此,等待着末班车的进站。地铁 3 号线周而复始地按照规定线路围绕着禁城画圆跑圈,而千千万万人们的生活也随着这地铁一样周而复始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年轮。
瞿墨停靠在站台上等待着末班车。他戴着耳机,等待着那个“距离列车进站还有 2 分钟”的指示牌变成“列车即将进站”,瞿墨转过头目视前方,看着面前的安全门。
隔着安全门反射出的光线,瞿墨突然发现安全门的玻璃上反射出了一个身影。
——他戴着棒球帽,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向自己凝望。
瞿墨猛地回过头。在他身后,何学微微抬起了帽檐,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栏杆上。看到了瞿墨的转身,何学扬起手臂摇了摇。
“嗨,好巧。”何学微笑着。
瞿墨的眼神里顿时闪过一丝阴鸷:这已经不是这个男人跟踪自己的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