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体育馆新址自去年落成开放以来，何学还从未来过。这个耗时了三年时间才建成的场馆，在那几年的禁城可谓是吸引了全市人的目光。但凡没有重大赛事承办，这里除星期一外的每周下午都会对持有禁城身份的市民免费开放。那时的何学还身兼公务，如今可算是可以自由地以普通市民的身份随意进出。
就比如这个下午，何学戴着墨镜坐在观众席上，边吃饼干边看着禁城青少年足球队正在征战全省赛事前的集训成果。禁青队的水平近些年让何学有些失望，他不禁沉浸在 90 年代初其鼎盛时期的回忆里。如果没记错的话，与何学同龄的那批禁青队队员是南征北战时战果最辉煌的。
不过眼下的重点也不在追忆往事，他的目光锁定着穿 8 号前锋球衣的那个小小少年。他皮肤黝黑，面容神色还很稚嫩。拍下多角度的 60 多张照片后，何学收起了相机。天边微微响起了雷声，何学知道这位少年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充裕。
第二天清晨醒来的何学换上了白衬衫和西裤，戴上眼镜和手套并将头发仔细梳好。这段时间的休息以来，果然就连头发都变长了不少。早晨六点钟，何学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夹，出门走向了菜市场。
虽说六点时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但菜市场里却已经是一片热闹。方圆几公里菜馆的采购员骑着摩托车成捆成捆地来买菜，土豆和马铃薯每公斤涨了 5 分还是 1 角简直都是烂熟于心。在这样一群人当中，不少人都对异样的斯文和何学纷纷侧目。
何学目不斜视，径自走向了宰鸡的摊贩。何学早就知道，这个菜市场里有一家是现杀活鸡的。何学边走边适时掏出了保温杯，站在人群背后驻足佯装打电话，长达五分钟之久。
终于，何学等来了购买活鸡的客人。
眼看着手起刀落，何学端着保温杯快步走了过去。突然之间脚底下一滑，滚烫的热水全部都洒在了屠夫的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何学匆忙地道歉。
“你！”屠夫的刀滑过鸡颈，鲜血喷溅而出。
“实在对不起，您没有受伤吧？”看着屠夫满手的鸡血，何学瞪大了眼睛。
“看你这个年轻人斯斯文文的，怎么做事这么鲁莽？”屠夫大大咧咧的：“不长眼睛？”
“哎呀实在抱歉，您没伤着就好。”何学手忙脚乱地翻动着裤子，最终从文件夹中递过去了一张纸：“来帮您擦一擦。”
说话间，屠夫接过了那张打印纸。可手刚碰到坚硬的纸张之后，就一把将纸塞了回去：“你家擦手用这纸？”
“抱歉抱歉，我没带纸巾。”
屠夫不耐烦地自己拿出了一包纸巾，看也不看何学地吼了一声：“滚。”
何学仍然很抱歉地低头哈腰，边说了不下六七遍对不起后边转身离开。摊贩两侧的客人们都向何学投射去了注目的眼神，而何学就在这片眼神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没有人看到，转身而去的何学戴着手套拿着那张沾着血手印的打印纸，笑着隔手套将它迅速地塞进了透明的密封袋。
当晚何学穿过污水流淌的土路小巷，走进了藏泽区的一处平房。他穿着刚从农贸市场购买的一条二手牛仔裤，以及一件被摩擦起毛球的针织 V 领衫。那位曾经受何学照拂的女人，将钥匙递给了他。
“不要把我来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何学再次提醒她。
“您处理和老家女友感情的事，我自然不好多过问。”女人很快会意。
走进平房推开门，里面的灰尘让何学忍不住呛得咳嗽了起来。何学环顾着房间的四周，利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酝酿出了打算。
当晚何学买了布，去了服贸市场买回来一个假发套，两条完全不合身的裤子。
“哎哟，您的身材多好，这条裤子明显不合身。”女老板强烈为何学推荐另外一条。
“不必了。”何学微笑着礼貌回绝：“我偏好缝纫，就想自己买来改。”
他也拉上了电线，不久前他刚从二手市场买回来一台显示器，摄录机和三脚架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随后他拿出了红色的油漆，用刷子在墙上粉刷出了“救命”的字样。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何学坐在椅子上，用绳索反手将自己捆绑。打活扣的技术，是他过去几天翻阅小视频平台并勤学苦练了三十多遍的成果。随后他偷偷背在身后的右手，按动了摄像机的开关。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何学深深地低垂着头颅，发出了痛苦而又惊悚的呜咽声。
而他背后的墙上，则用麻绳悬挂着一张张刚冲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全部都是禁青队一位 9 号前锋少年的 360°多景别镜头照片。
大概心中默数了四十秒左右之后，何学面无表情地关机后抬起头。说起来，这一招他还是跟唐椒学会的。在调查刘谳女儿失踪案的过程中，何学三番五次对那个女人的行为叹为观止。但仔细想想，许多所谓下三滥的手段之所以存在，也必然有他行之有效的理由。
解开系成活扣的麻绳后，何学甩动着酸痛的手腕，用左手在打印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瞿老板：
最近有一个‘余先生’来调查，还跟踪了我的儿子。
他把我绑了起来，请你快来救我！”
何学皱着眉反复默念这段话的措辞，脑海中又想起唐椒那个女人剑走偏锋的评语风格。如果她知晓这一切，会做出什么样的修改意见呢？——比如，一个学历只有初中文化的工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调查”这种书面语？改掉改掉。
何学又重新用左手写了一遍，把“调查”简略成为了一个“查”字。随后他戴上手套，将信装进信封。连同着刻录好的光盘，一同走向了夜色中禁酒令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