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仅隔着一条街，夜色中禁酒令的重金属低音鼓噪就透过空气、渗透进大地并将这微弱震动传递到曹漱和年轻警员的脚下。穿着便衣的曹漱关上车门，打起对讲机并招呼着年轻警员们随他一同向禁酒令进发。
悬挂在禁酒令门口那个轻巧的风铃，不知何时已经被瞿墨摘下。现在那里空空荡荡，而眼下即便那个风铃仍然存在，想必它也无法做出任何“有人来访”的提醒。因为此时的禁酒令嘈杂无比乌烟瘴气，约有二十几名青年男女手捧烈酒跟随台上的节奏晃动着身体。酒吧内的光线昏暗且变幻莫测，再加上灯光扬起的尘土和烟粉颗粒，在初来乍到的曹漱眼前交织起了一片薄薄的迷雾。
曹漱侧着身从穿着暴露的人群中委身而过，穿着保守正规的他们顿时受到了青年男女们漫不经意的鄙夷。“他们不是同类人”，这个信号立刻被他们集体心照不宣地接收了进来。
舞台上正是瞿墨和诗幕员乐队的谢幕演出，瞿墨戴着装饰性的眼镜。镜片反射出来光怪陆离的灯光，曹漱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进来。但是听他弹琴的流畅程度来看，至少他的心绪没有被扰乱是肯定的。
没有服务生的招呼，曹漱等人找到了酒吧后侧靠墙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购买三瓶啤酒。”曹漱吩咐年轻警员，又补充道：“把凭据截图存好，月底报销。”
“可是执行公务期间喝酒合适吗？”年轻警员问。
“正是因为执行的是这件公务，所以才要喝酒。”曹漱回答。
在他们等待的过程中，曹漱转头看向了这间酒吧内的墙壁。墙壁上斑驳不平，残留着姜色胶质痕迹，像是曾贴着各种乐队海报及巡演信息又撕了下来。已经知道他音乐教师身份的曹漱，很难把这个正在舞台上低沉暴躁的形象和那位曾受人爱戴的老师结合起来，更何况走访时得知他在学生间的口碑还不错。
不知在什么时候，狂欢的男女们已经陆续离场。大多数汗水淋漓的观众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便衣的曹漱和警员们坐在这个角落里的，他们揽着女伴的腰更关心的是今晚要去哪个私密场所续局。而偶有人将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也很快将头转回去不再留意这几个无趣分子。
“曹警官。”不知何时，瞿墨来到了曹漱面前。
“关于姜玫的案子，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曹漱说。
“公安怎么又调查起那个案子来？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这个嘛，”曹漱开始渐渐习惯说何学曾惯用的口头禅，也逐渐褪去了被证人反驳时的青涩和无措：“禁城最近又些谣言起来了，您发现了吗？想必是又快到案发时间的缘故。网民嘛，您也清楚，总有些无所事事的网民爱把陈年旧事抖出来说。所以我们的压力也很大啊，接到群众对于这个案子的举报，也不得不再把线索调查清楚。”
接下来，瞿墨有短时间的沉默。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那么，就耽误你一小会儿？时间不会太长。”曹漱说。
“不巧，我要去汽修厂。”瞿墨说。
“我们可以陪你去。”曹漱步步推进，又看向了身边那几位年轻警员：“我们开着车来的，小王没喝酒，你带路我们跟上也很方便。”
这一回，瞿墨答应得倒是很爽快：“也好。”
深夜的禁城进入沉睡，前方隐隐传来人工隧道的光亮。瞿墨穿着黑色的机车服戴着头盔在前方引路，而曹漱在车中指挥着年轻警员一路跟随。
汽修厂到了，瞿墨摘下头盔后先是叼上了一根烟。
“给，火。”从前从不抽烟的曹漱自从何学离开后，随身总是会携带着一包何学总是喜欢的“禁牌”香烟。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曹漱沉默着边吸烟边看着瞿墨修理摩托车。那辆被他命名为胶片的摩托旁边，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目测长宽高 30 公分的牛皮纸箱。
曹漱用余光分别着纸箱上有些褪色的字迹，隐隐能分辨出“过载保护”“恒压恒流”的字迹显示。
“何警官最近怎么样？为什么他没来接管这个案子？”瞿墨的问题突然将曹漱拉回到现实，只见瞿墨叼着烟，倒是很认真地在用扳手拧着一颗螺丝。
曹漱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瞿墨，瞿墨突然看向了他：“难道他出了什么意外？是电视塔鸣枪的事吧，被革职了？”
“没有，就是给他放了个长假。”
可曹漱的话音还未落，瞿墨就马上打断了他，就像是丝毫不理会曹漱的谎言：“不，不是革职。按照何学的性格，他会主动请辞。”
这下反而是曹漱对瞿墨心起了些许赞叹，但这种赞叹也无法抵消他应有的怀疑。他看向那个有些陈旧的纸箱：“这是？”
“哦润滑液，刹车出了问题。”瞿墨直截了当地回答：“最近禁城的摩托车不是出了不少事故吗？我们得小心行事，对吧？”
“要是禁城的骑手们都像你一样，我们就省心了。”
“你说话的语气和何警官越来越像了，就连这揶揄人的技巧也是。”曹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后站起身：“我好了，你们有什么问题要问？问吧。”
“不，没有了。”曹漱笑着伸出了手：“感谢你的配合。”
这倒让瞿墨十分意外，以至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怎么？你现在要回市区吗？我们的车可以顺路带你。”
“那倒不用，我想在附近吃个宵夜再走，今晚演出也累了。”瞿墨摆了摆手，又发出了邀请：“曹警官们要一起吗？”
“不用了，那我们就先回局里。”曹漱说着，示意警员们转身离去。
“那个。”瞿墨又叫住了他们：“你们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要问？”
“没有。”曹漱说：“事实上刚刚接到队里的消息，新发现了别的线索，今晚对你嫌疑的调查暂时解除。”
“是吗。”瞿墨这句话不像是反问，倒像是自我暗示。
走出修理厂之后，曹漱边向车走去边询问着身边的警员：“如何？”
“相对湿度小于 60%，室内温度 18.6 摄氏度。”警员拿出了隐藏伪装成档案袋的测量仪器。
“很好。”曹漱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