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尾声·0级:从泥土的细小碎屑中,从夏天母羊的绒毛里
午夜三点,瞿墨骑着摩托车回到了禁酒令门口。他取下悬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个很明显的牛皮纸袋,印有美式汉堡 logo 的纸袋还散发着刚出炉的热气。他特意摘掉手套,先把纸袋拆开咬了一大口。随后才掏出钥匙,用力地拉开了禁酒令的卷帘门。
突然间,他发现在被拉开的卷帘门下面,夹塞着一枚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铅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棒球帽图案,令瞿墨警觉起来。
这个曾供职于电力厂的中年男人,曾因给瞿墨“供货”而收到过他的两笔转账:一笔五千元,一笔一万八千。瞿墨从不允许让他和自己直接见面,每次都是让他将货装在牛皮纸箱里,伪装成搬运工人将供给酒吧的“酒水”搬进禁酒令中。每次支付的都是非连号新票现金,瞿墨会专门装进一个用铅笔画有棒球帽图案的信封中。
——而眼下的今晚,原本是这个男人要第三次给他供货的日期。而地点,就是瞿墨晚上要去的汽车修理厂。
可谁知突然便衣到来的曹漱和警员令瞿墨的计划出现意外变动。瞿墨还记得几个小时前,当他“不得不”引领曹漱等公安去汽修厂时,当他抢先走出禁酒令的门口,曾特意向东北方向望了一眼——马路对面的绿化带,那里是中年男人蹲守的地方。
在发送了“情势有变”的信号后,瞿墨马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跨上了摩托车。直到在汽修厂时,在曹漱等人的注视下,他的脑海中也一直在盘旋着那个中年男人是否能默契地和他配合完这一夜。
回到禁酒令的瞿墨特意边咬着美式汉堡边打开了卷帘门,在他们原计划的暗号中,单手开门即是危险解除的信号。可令瞿墨没有想到的是,这封白色信封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当中。
走进禁酒令后的瞿墨从店内关上卷帘门,径自来到吧台。戴上薄橡胶手套后,他打开了信封,里面的信笺内容很简短:
瞿老板,我去茶盏给你取货时好像被人跟踪了。前天儿子放学,他也说第三次被一个陌生叔叔拦下说话。如果明晚没办法准时出现在约定好的绿里,请你一定要来那里救命!
绿里,就是他们约定好的禁酒令东北方向的绿化带;而信笺上的“那里”,也正是瞿墨和男人约定中倘若出现最坏打算后汇合的地点。那是位于茶盏区的一栋平房,也是男人在茶盏区租借十年的隐秘厂房。
瞿墨开始皱起眉,他思考着男人口中那位搭讪他儿子的“陌生男人”到底是谁。不知怎的,何学的脸开始莫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今晚曹漱说何学只是被放了个长假,可真的如此吗?瞿墨心中是怀疑的。芒海电视塔那晚空中鸣枪的事在禁城满城风雨,瞿墨心中总是认为何学是主动请辞。但为了什么呢?瞿墨不知道,但他总认为手里这封男人求救信中的“跟踪者”与何学脱不了干系。假如是这样,说不定此时男人已经被何学控制了。
等等。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已经被何学控制,那么今晚他带领曹漱走出禁酒令时,酒吧东北角绿化带中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瞿墨迅速地搬开堆叠在吧台上的账单及纸箱,从保险箱中取出了一小瓶铝粉。他戴着手套用软毛刷蘸上粉末并轻轻弹动着刷柄,铝粉粉末均匀地洒落在信封上。
——没有指纹,没有任何指纹。
“好了欢迎回来,这里是《禁城晚九点》。本台记者从禁城高级人民法院获悉,今天上午该院依法对被告人易辞犯故意杀人罪等上诉案二审公开宣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8 年 7 月,易辞曾因故意杀害其父亲、禁城大学客座教授易归藏而被公安机关...”
夜晚八点前的芒海百货商场里,蜂拥的人流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尽管一楼大厅的悬挂电视液晶屏里播报着新闻女主播威严的宣告,但仍旧掩盖不了商场里循环着的“距离今日打烊还剩 10 分钟,请您尽快到前台付款”。
唐椒隐藏在人群之中,不禁拉低了她的帽檐。她伴随着三五个顾客一同进入下至 B2 层的电梯,尽量保持平静地走进停车场。
“请缴费 15 元。”热情的电子女声提示响起,却是冷冰冰地不带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请通行,祝您一路平安”
两边禁城的路灯开始透过车窗闪现在唐椒的脸庞上,她长长的睫毛遮挡住了一些倾泻而下的光子。前方就是车行隧道,直到她的车进入隔绝了自然夜色的隧道内,她才突然将电话拨通。
“你知道易辞的执行时间吗?”她问。
“易辞的执行时间我倒是不知道。”沉默片刻后,瞿墨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只是那个时候,唐椒并没有在意他这句话语法的真实含义。
“我现在去禁酒令找你吧,在吗?”唐椒又问:“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一起去看看易辞。”
瞿墨看着夜晚禁酒令落地窗外的夜色:“我不在。”
唐椒丝毫没有起疑:“那明天你去吗?我中午十二点可以去找你一起吃饭。”
“我...”瞿墨环顾着已经搬空了的禁酒令,除干净的桌椅外只剩下不到十几个叠放好的牛皮纸打包箱:“我要出趟门,大概两天时间。”
还没有等唐椒来得及问出那句“去哪个城市”,瞿墨直接补充回答道:
“你不要等我了。”
不知怎么,何学又一次从梦中惊醒。窗外还是温柔清冷的月色,这些天蝉鸣得弱了些。卧室有些闷热,何学记得窗户的防护网还是在九年前禁城运动会那年安装的。九年间的风雨雷电,早已让不锈钢的防护网布满斑驳的锈痕。
现在才是凌晨 2 点 47 分,何学喉咙干燥发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会在这个时间醒来。他本能地转过头,看到的确实是家中熟悉的墙壁,而不是茶盏区那间由他暂时控制的废弃民房。
直到隔壁房间传来女人微弱的咳嗽声,何学才明白此刻吵醒他的原因何在。
——从很小的时候起,何学就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何会比同龄人的都要年老。
自何学懂事的时候起,他就渐渐地发现自己的家庭似乎和其他同学不同。当青春期的男孩子需要“父亲”这个角色的时候,他的母亲总是会以各种理由将这座“高山”击溃得土崩瓦解;同时,当其他同龄人被父母接送或是蹭在年轻母亲怀中撒娇的情景也令小何学诧异不已。
时光缓慢地流淌。当何学开始对这个世界具有自己的认知后,他曾经在一个午后端详着母亲已经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和他看到同学的母亲们都不一样,条条沟壑像刀子般深深地刻为褶皱,浅褐色的斑点即便远看也非常明显。
“妈,我真的没有哥哥或者姐姐?”他问。
母亲戴着的眼镜镜片略厚,她正在窗前借着天色缝着一件老式的女款校服裤。
“没有。”她的语气倒是很平稳坚决。
眼前是笼罩在氤氲雨雾中的寂静城市,那之后的何学再也没有向母亲提及过这个问题。
又是几年荒芜漫长的时光流逝,逐渐的彩电和汽车开始在 90 年代的禁城普及。似乎又过去一些年,移动电话和小灵通已经可以代替 BP 机、书信和电报。
何学也在 90 年代中旬的禁城,迎来了自己的中学时代。那之后的短暂时间里,偶尔空气中会传来收音机开启的电流信号声,这种在禁城“现代化”飞速变迁的历史中仍然苟延残喘的物品令何学感到亲切不已。
中学时代的某一天何学开启电视看着中秋节晚会,画面切给了几位年轻女歌手的特写镜头。其中一位女人穿着统一的红裙制服,温柔而得体地微笑着唱歌。她目光面对镜头的时候,何学曾一度以为她是在看向自己。
其实后来想想,何学已经不太记得那位很亲切的陌生女人相貌了。但是他牢牢记得那个女人望着镜头炽热的眼神,就像是含着泪。
何学还记得,她的声音非常好听。
“下面,就让我们有请这几位特殊的歌手。她们都不是专业的歌唱演员,而是在我们禁城各行各业基层岗位上辛勤付出的工人及劳动者们。让我们一起为她们鼓掌!”电视中,主持人的语调慷慨激昂。而不知不觉间,母亲也站到了何学身后的门口。
“关掉电视。”母亲说道。
“为什么啊?”叛逆期的何学不解地问。
“关掉!”母亲突如其来的暴怒一时间盖过了彩电低分辨率的画面声音。
“今日,我们还荣幸地请来了一名普通的纺织女工。陶凤同志多才多艺,在此前还曾荣获‘三八红旗手’和‘优秀劳动模范标兵’称号...”
电流信号的声音骤然停歇,犹如雨夜里的最后一丝灯火。
母亲手中的遥控器猝然落地,电视机屏幕也黯淡了下去。伴随着母亲气急败坏的喘息,她的胸口也长久不息地起伏着。
在那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母亲的这句话都给何学传递了错误的讯息——母亲是不喜欢歌手,亦或是不喜欢穿鲜艳颜色裙子的女人?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何学在此后漫长的时间里心有余悸。
记忆深处那阵幽怨和哀伤的叹息,就在何学的耳畔久久萦绕,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