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色透过破旧失修的屋檐,投射向这座民房的水泥地板上。瞿墨的帽檐戴得很低,但也掩盖不住他猛然阴鸷的面容。
——疑似供货商被绑架的这处民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瞿墨还记得当他决定变卖禁酒令的那晚之前,他的内心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思想挣扎。尤其是当唐椒给他电话提出一起去见易辞被执行前的最后一面时,犹豫的他很快就要将自己的这个“营救”计划和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了。
——他要告诉唐椒,这个供货商很有可能已经被暗中跟踪他们的那个人绑架;
——而暗中跟踪他们的那个人,必然与已经结案的“姜玫被害案”重新启动脱不了干系。推动着翻案的那个人,必然也有着警方的关系;
——不知为什么,瞿墨总是怀疑那个消失在公众视野中很久的何学。他去翻阅了近三个月禁城公安局的官网与发布账号,何学原有的官衔和照片已经被撤了下来,同时也没有一个页面中显示何学近期参与了哪起案件的侦破。但同时,也没有一桩新闻提及对何学的革职处分;
——何学隐藏得很好。或者说,倘若瞿墨真的不得不与何学正面交锋,他还真的没有把握。
但姑且不管那个麻烦的何学,眼下这位曾供给过他“货物”的中年男人在他告别谢幕演出那晚塞到卷帘门下的手信,就已经足够令瞿墨起疑。此前,瞿墨特意提取过那个男人的右手食指指纹,以便在每次接货时查验是否有其他的“第三方”秘密接手了货物。但是那晚的信封和信笺上没有任何指纹,那个男人戴着手套给他送货的事情在此前还从没有发生过。
就这样想着,瞿墨突然感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很轻很稳且频率一致,随后就默默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就像是被一阵电流击中,其实只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是紧张的。随后这电流便在全身蔓延舒展开,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那一刻,瞿墨甚至感觉到有种被命运眷顾的幸运,让他在漫长时光里坚守的一切秘密尘埃落定。就这么想着,瞿墨转过了身。
“果然是你。”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何学笑了。
此时的瞿墨释然地笑着,索性摘掉了那顶黑色棒球帽:“我说最近怎么没有你的消息了呢?何警官,这几个月你都去哪儿了?”
“我已经不再是什么‘警官’了。”何学指了指肩上没有警衔的便衣:“不过也正因为不再是‘警官’,我才能通过这些不符合规定的手段引你来到这里。”
“嗯,‘引’这个字用得不错。”瞿墨依旧没有卸下在这场比赛中彻底认输的驾驶,似乎是为了赌上最后一丝尊严与希望:“何学,你来说说我是怎么作案的?如果你说不上来,今晚你必须要放我走。”
“你可真有底气,第一次看到犯罪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不过何学不怒反笑:“说实话,流程的每个细节我确实还没有搞清。”
“只要你说对了作案的关键,我就跟你走。”瞿墨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走向前一步。
瞿墨就索性只赌一件事情,如果这起案件调查三年至此、调查到何学从禁城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直到普通市民的身份,何学他仍然还无法说出那个关键——
那么瞿墨,就有足够的把握确信事情永远不会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窸窣声响,飞鸟扑动着翅膀低空从门口盘旋而过。气压变低,禁城的一场雨降临在即。
“电流变液。”何学的眼睛里,闪动起了和那阵要归家的飞鸟一样璀璨的光芒。
其实回头想想,何学早在两年前那个冬日雨夜第一次踏入《边缘者》剧组时,瞿墨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个穿一身深黑色的男人窝在沙发里,不与道具邢天和摄影苏攻他们凑在一起看美剧熟肉。如果何学没有记错的话,那晚瞿墨喝的是一瓶黑啤。
“我只是想知道,你杀害姜玫并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凌政那个孩子吗?我们之前调查过,被害者姜玫曾经就是‘校园霸凌’的施暴者。她还在面对镜头的时候评价过凌政的自杀,说他的死亡‘一点价值都没有’。你是因此而生出的仇恨,对吗?”何学问。
“是,但又不只是。何学,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支队长,但你知道每年禁城犯罪的未成年人有多少?这个数字在全国又有多少?每年成为暴力行为受害者的未成年人有多少?每年自杀的未成年人又有多少?”
瞿墨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确实让何学一时间缄默。
“如果不扼制住这种风气,那么孩子们怎么办?他们的未来又怎么办?”
沉默了半天,何学才开口:“其实,公安也一直都在做着努力。”
“做着努力?什么努力?你是在说我们每次在网络上搜索‘自杀’二字的时候,系统页面都会自动跳出来的一个‘心理疏导’热线电话吗?”瞿墨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回忆起他曾在无数个夜晚上网搜索自杀词条时的痛苦和绝望:“那个热线,我从来都没有打通过。”
“但无论如何瞿墨,这些都不是你去犯罪的借口。”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去自首。”瞿墨说着,将贴在禁酒令墙壁上的每一张演出海报一一撕下:“在我设置那个机器人并按下遥控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何学左手握着一部智能手机,又从裤装的右口袋里戴着手套掏出一部他从未使用过的手机,并按下了“110”三个数字键。这是这么些年以来,他第一次没有部署给曹漱也没有汇报给局长、而是以“公民”的身份拨打报警电话。
何学将手机伸到瞿墨面前:“由你来按下呼叫键吧。”
“可以,我会自首。”瞿墨的眼神里有了如释重负的光彩:“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