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尾声·0级:我在星辰间铺床,却从未感受过金子的温度
再次回到禁酒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20 号的凌晨。在过去的这一夜间,瞿墨骑着摩托车进入了藏泽区的区界线。他戴着机车手套的右手腕上多套了一枚手环,那是他答应何学事实汇报所赴行踪的 GPS 定位器。
这夜的藏泽四中一片安静,偶有值班老师办公室的白炽灯在夜晚散发出惨淡的光明。尽管只是站在围墙外,但是瞿墨还是能一眼辨认出他曾给凌政教学时的那间音乐教室。
第二天天亮后不久,瞿墨乐队“正式告别”谢幕演出的消息就传遍了禁城的地下乐手圈。瞿墨也只是很温柔歉意地和大家解释,这次是真的要谢幕了。
是的,唐椒也发现这两天的瞿墨越来越温柔了。脸部的轮廓和眼神的状态收起了昔日凌厉的锋芒,甚至开始流露出些许耐心与慈悯。
“你回来了?”唐椒起疑地问。
“嗯,我回来了。”瞿墨懒洋洋地答。
这一晚的告别演出被瞿墨做了上限 50 人的规定,到最后酒吧里的都是些老听众。这些老听众,曾在诗幕员过去的三四年间 20 元 50 元地给他们众筹进棚录音出唱片的费用,也在网上有陌生听众辱骂着诗幕员出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垃圾噪音”的评论时挺身而出。
这一晚瞿墨被问到太多次乐队为何要解散谢幕时,瞿墨只说是要出趟远门不知何时回来,就和不久前搪塞唐椒时的借口一模一样。
夜晚十点,告别的听众们依依不舍地散去。酒吧里的啤酒瓶零散地堆放在仅存的小木桌前,瞿墨迎来送往地和最后一批离开酒吧的客人拥抱及握手告别。随后他返回酒吧内,独自一人将所有的啤酒瓶都扔进了垃圾袋内。还有一些听众没有喝完的酒瓶,也被瞿墨整齐地摆放在了蓝色塑料酒箱中。距离禁酒令不到 200 米的路边就设有一处垃圾回收箱,这还是瞿墨第一次亲自将提着垃圾袋赶到垃圾回收箱处分类倾倒。脚下是禁城的地下管道井盖,每逢梅雨季节到来时积水就会顺着这里排放到庞大的地下系统。瞿墨晃动着酒箱里的十几瓶未喝尽的酒水,开始一瓶一瓶地向地下管道里倒去。
随着酒这澄澈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入地下管道,瞿墨感觉他这一生的杂念、妄想和欲望也都伴着酒水的流逝而离去了。
9 月 23 日午夜三点,一声震彻天际的巨响顿时撼动了小半座禁城。被这声波和震动惊醒的市民们或是推开窗户,或是披着衣服跑出楼房。只见城市西侧的天际线传来滚滚浓烟,接着就是热烈的鲜艳的熊熊火焰肆虐而持久地燃烧起来。
随便披了件西装外套赶到地下停车场的唐椒,步履不停地开车上了高速。这夜禁城被这爆炸轰鸣和烈火扰得并不宁静,尽管午夜的天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深沉。她打开电台,想从新闻中得知此时十几公里外的实况进展。
这天本身还有一则新闻,易辞已在今天上午被执行注射死刑。
当唐椒赶到现场后,第一个看到的人竟然是久违许久的罗令。自从父亲被捕、母亲自杀及相依为命的罗放跳崖以来,这是唐椒第一次看到罗令出现在这样人群密集的社交场合。原本白嫩谦和的他变得成熟坚毅了,下巴上蓄起了青灰色的胡茬。如今他在围观人群中凝望着远处的烈火,肆虐跳动的火焰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红彤彤的光影。
“是禁酒令吗?”唐椒问。
罗令点了点头。
“瞿墨在里面吗?”唐椒问。
罗令又点了点头。
唐椒深深地垂下了她原本清高傲气的脖颈。她只要凝视向那片火光,就能看到瞿墨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在烈焰大火中嘴角扬起。
消防车鸣响着强烈的信号声由远及近而至,身着鲜艳警示色彩制服的消防员们迅速架起云梯。警车也紧随而至抵达现场,曹漱飞快地跳下车指挥着警员们浩浩荡荡地向禁酒令门口走去。现场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围观的群众正在有序地被疏导至安全地带。
此时此刻禁酒令东北方位的那片绿化带中,还有一双眼在默默地凝视着这片燃烧天际的火焰。曹漱井然有序指挥着的身影在何学眼前闪现着,不辞而别这么久,他终于感觉到曹漱能够独当一面了。
“曹队,底层酒吧及二层的闲置商铺烧毁严重。经初步勘察,基本判定是人为点燃易爆物引起的火灾。现场发现男性中年死者一名,除此之外没有人员伤亡。”
曹漱拿着笔一直在记录的手突然停下了,他起伏着微微剧烈起来的胸口,还是忍着那阵涌动到喉咙里的酸楚,尽量平静地问道:“死者姓名?”
“瞿墨。”刚毕业进入禁城公安局的警员严肃而平静地回答。
凌晨五点,爆炸的火势已经被消防稳定控制,而禁城的天际线也露出了黎明前的一丝曦光。自从曹漱接替了何学的位置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像今晚一样这么疲惫过。
瞿墨已经被烧焦的遗体,被盖着白布从燃着残火的废墟中被抬了出来。法医胡笳经过曹漱身边的时候,哽咽着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目前初步判断,烧伤炭化的皮肤仍旧有生命反应,眼睛有睫毛症候和鹅爪状变化。也就是说...”
“活活烧死的?”曹漱瞪大了眼睛。
胡笳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至少没躲。”
接下来胡笳像是汇报也像是安慰,和曹漱说着不过具体尸检报告还要等解剖后观察休克肺改变和血管血液内的一氧化碳等等。只不过就连胡笳都知道,曹漱根本没有听进去这些话。
曹漱的耳边隐约传来了西侧警戒线外的一声轻轻的呼唤。那声音很熟悉,没有悲怮痛哭和撕心裂肺,而是一声如同触碰蝉翼般小心翼翼的呼唤。曹漱回过头,只见已经散去大半的围观人群中,唐椒和罗令的身影格外显眼。唐椒的眼角并没有满面的泪痕,反倒像是带着一丝温暖而释然的笑意,轻轻地呼唤着瞿墨的名字。
曹漱走到唐椒面前,远处瞿墨的遗体也已经在胡笳等人的安排下送进车中:“易辞他上午已经被执行死刑了。”
“我知道。”唐椒说:“那么,邢天还好吗?”
“一审预计下个月就要开庭。”曹漱的喉结滚动着,像是在酝酿该如何措辞:“没有自首情节,蓄意动机明显,社会影响恶劣,没有什么可辩护轻判的理由。”
想了想,曹漱又补充了一句:“邢天已经放弃了辩护律师的权力。”
迎着越来越明朗的天色,年轻警员们喊着他上车归队。可他却迟疑着向前走了几步,而掩伏在绿化带旁的何学甚至感觉他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只见曹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无助地编辑了一条信息。
几秒钟之后,从何学的裤子口袋内隔着布料传来一阵细微持续的振动。不过手机接收信息的振动声,很快也被绿化带再向东的丁字路口上疾驰而过的货车声所掩盖。
直到曹漱和年轻警员们进入警车,何学才敢掏出手机查看。说真的,如今曹漱手下的那些年轻警员,何学几乎已经都不认识了。只不过他们在曹漱身边认真严肃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曹漱刚毕业时被安排在他手下进出案发现场的模样。
手机屏幕上,来自于曹漱的一条信息:
“何队,你在哪里啊?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