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学也不知道此时的他算不算“好”。从禁酒令偷偷回到那辆黑色国产套牌车并离开的一路上，何学脑海中都盘旋着昨夜瞿墨与他最后的告别。副驾驶位上放着昨夜离别前瞿墨转交给他的一个纸盒，并特意要求何学在 9 月 23 日天亮后再打开看。这是杏仁色扁型长方的纸盒，外面裹着厚厚一层牛皮纸并用麻绳捆绑好。拖在手里颠着，也算是很有分量的手感。
禁城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起来，公路上也来往起越来越多早高峰的车辆。早晨六点刚过，道路两侧的路灯就准时地黯淡了下去，已经不再需要给人们照亮前行的路。
也不知怎么的，下高速后的何学漫无目的地驶向了芒海区。这是自从茶盏杀人案罪犯胁持人质至芒海电视塔以来这么久，何学第一次重返这个昔日鸣枪的地方。
他想在今天这个阳光正好的清晨，以公民的身份坐在电视塔广场上散散步、喝喝茶。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很多次他们在案发现场忙通宵后还要返回市局时经过这里，看着窗外来此散步的普通市民们，还要肩负着回局马上撰写报告的何学偶尔会无限向往地看着他们：“等以后我退休了，也每天早晨都悠闲的来这里散步。”
“这有什么难嘛何队。”那时的曹漱不以为然，依旧大大咧咧地说：“等忙完这个案子，我陪你来电视塔广场晨跑。”
可那时谁都不知道，忙完这个案子也总会有下一个案子，或者说人类的“犯罪”从未停止过。
当阳光普照向广场时，何学终于打开了那盒厚重的纸盒。如今的他丝毫不担心会引人注目，就比如面前依旧东来西往、欢声笑语的人群。他们大抵都已经从手机推送、早间新闻、报纸媒体、交通广播电台等处得知了就在几个小时前发生的那场爆炸灾难，也必然知道有一个陌生的名为“瞿墨”的生命就此消失在这个世界。
但不会有人将注意力停留在这场灾难上的，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所居住的环境是否会收到辐射影响、是否像茶盏杀人案一样会波及牵连到自己的生命。既然当他们在得知瞿墨在爆炸中丧生后只留下一句“可惜了，还那么年轻”，那么又有谁会真的关注此时普通平凡的何学坐在广场上阅读着什么神秘信函呢？
展开信函，这是何学第一次阅读瞿墨的亲笔信。瞿墨在信中解释了，他为何要策划这场自燃爆炸的原因。
“如果我不死，这件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烟消云散，人们还是不会记起‘暴力’本身会给他人带来多么沉重惨痛的伤害。唯有我死了——不，单单自杀还不够。最好是能够借助一桩能够引起足够社会关注和影响的灾难。但是何警官你也知道，我已经背负上了姜玫这一条生命，绝对不能再以伤害他人为手段来达到目的。我自己一个人死，就已经足够。但要死得惨烈，死得悲壮，最好是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的那种。”
何学将信函放到双膝上，微微扬起了头，似乎是要控制喉咙处涌上来的一阵酸楚。
“大众啊，总是最健忘的。如果我就像凌政一样轻轻地离开了，那么他们还是不会记起我曾经来过。如果我死得不疼、死得不惨，他们又怎么会真正对‘暴力’这件事提起重视来？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其实易辞和我的忌日应该是同一天吧？可惜我没能亲自去送他一程。如果今后有机会，何警官你替我去看看他。人生几十年，能有信仰的人不多了。
“哦对了何警官，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里，曹漱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好几次来调查我的时候，都开始习惯用你的口头禅了呢。他很担心你，就比如从不吸烟的他开始尝试你一贯喜欢抽的禁牌香烟了。曹漱对你们局里那个女法医有意思，自从你离开后，曹漱的心思就完全放在工作上了。怎么说呢，谈过几十段恋爱的我非常能分辨出这事有戏，所以何警官方便的时候还是撮合一下。我们生活在这个浑浊的世间，美好的愉悦的事情已经不多了。另外你要提醒他，让他还是少吸烟为妙。
“说起恋情，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暗查我和唐椒的关系。我负责任的告诉你，唐椒是我一生最为在意的女人。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过你想的那种关系，一次都没有。为什么人们总是不相信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呢？但我知道你是相信我们的。我死之后，一点都不担心唐椒。那个女人呀，不会因为我的死而一蹶不振的。
“至于邢天，就是下面我要告诉你关于盒子里的那个笔记本的秘密。邢天在投案之前，曾秘密来到酒吧里交给我和唐椒一个笔记本。你不要责怪我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正如你从前怀疑的那样，我和唐椒也在秘密调查警方掌握到了多少信息，正如同你一直以来调查我们的那样。
“在邢天的笔记本里，他记录了一个叫做‘禁酒令’的电台节目从首播以来的详尽信息。对，这个电台和我的酒吧重名。简短地说，如果你也认同《边缘者》剧组主创接二连三出事不是巧合、而是经由某方力量策划而构成的一个闭环，那么请相信我们曾经所做的工作：就是这个叫做‘禁酒令’的电台，在过去的几年间在引诱、催眠、蛊惑我们七人这一系列的犯罪。
“譬如易辞是主动杀害了他的父亲，但禁酒令电台恰恰就是在案发之前推送了一系列挑动听众讲述幼年时遭受父母不公待遇、继而教唆他们反抗父母权威的节目；譬如再从罗令父亲杀害那名女童到罗令的弟弟跳崖之间，禁酒令电台的风向标顿时扭转向灌输听众世间无可留恋的厌世心理。
“说实话，我们之前也一直认为这仅仅是个将受伤的人们聚集起来舔舐伤口疗愈心灵的小众电台。但直到乔蔷的案件爆发之时，我和唐椒才突然发现：我们《边缘者》剧组的七名主创，全部都是这个电台的听众。
“我知道，这个电台或许无法构成故意杀人的犯罪行为。但有的时候，言语杀人的力量比刀刃要锋利百倍。
“这个电台的女主播，就有着放射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言语力量的能力。她的名字，自称为‘葛饰’。
“在邢天投案前，他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个电台设立及发送信号的基站。邢天通过了很多努力，透露我们这个电台的信号塔来自于一个黑色基站。可因为他的犯罪行为东窗事发，因此不得不拜托我和唐椒将他未完成的努力继续查找下去。
“今夜，我也将要迎来死亡了。所以何警官，如果我将这一切教给你，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最后，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这个世界上我欣赏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