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尾声·0级:她在二十八日黄昏时离开,太阳铭记这一刻
陶凤第一次看到何宗的那天,她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就好比她从前生活了十几年的这座村庄只有灰蒙蒙的土路,以及远处几座渐渐建成的发电厂。而化工业在禁城的进入,也让那个并没有高楼大厦的时代的天际线总是笼罩在一片黯淡晦涩的雾气中。
那时,陶凤所在的这座村庄还并没有正式划归到禁城区管辖。不过呼声已经很高了,广播中也偶尔能听到又有什么扶持政策、或是又有哪家外资公司计划进驻于此。可这些都和陶凤没有关系,也和千千万万同农村出身的陶凤一样的人没有关系。
青年男女们坐在夜色下,这个季节的风很舒服。他们靠着村里仅有的自行车,却讲起城市里轿车是什么样子、轮胎又是怎么驱使着轿车向前平稳驶去。何宗自称他 23 岁,是名大学生。在被从禁城里派到这个村庄援建发电厂半年并进行技术支援以来,他说他深深爱上了这座村庄里的一切。他讲述这句话时的语气很诚恳,令陶凤深信不疑。
半年之期很快就要结束。返城前的夜晚,何宗递给了陶凤一个削好的苹果。
——禁城啊,每到夜晚就会亮起灯。不是村里这种低瓦灯泡,而是比白昼还闪耀的彩灯;
——禁城啊,街道上跑的全部都是汽车。经过行人身边的时候,带起的风都是凉爽的;
——禁城啊,有比槐树还要高的百货商场,有比丝绸还要光滑的大理石砖;
——禁城啊,那里的姑娘皮肤白得就像是牛乳似的。她们穿小羊皮鞋,穿真丝的裙子,戴德国产的手表。她们白天出入美容院和美发厅,晚上的时候就去舞厅跳迪斯科。她们用的是从上海发来的洗发水,因为皂角会伤头发。她们的头发又亮又顺,在风里就像是瀑布似的。
陶凤听得入了迷,这段禁城梦让她一时间忘记了手中捧着的苹果。
傍晚的华灯将禁城的夜色染就成一幅斑斓的画卷,唐椒刚停好车准备走进这家由制片方预订好的餐厅,手机推送通知就传了过来。
“您所关注的电台禁酒令,距离今日开播还有 5 分钟。”
五分钟的时间刚好,正好够唐椒从找好车位后乘上电梯。可是在进入那间预订好的包厢前,唐椒还是忍不住打开了电台。
她听到今晚的葛饰声音有些不同以往,语气里带着轻微焦灼的情绪。葛饰开始念起了本期节目的听众投稿环节,她说道收到一位匿名男性听众的投稿,称他从小就没有见过他的父亲。如今已经而立之年的他,总感觉心底有一块空缺,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填补上。
唐椒默默地听着,不自觉地咬起了嘴唇。直到手机屏幕上猛地显示出的制片方的来电提醒,她才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贯职业的笑意:“方总,我已经到门口了。好好,一定自罚三杯赔罪。”
第一次见到何宗父母的时候,陶凤总算真正见识到了彩色电视机和大理石地板。何宗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阅读英文报纸,右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还有两枚像冰块一样的晶莹剔透的方糖。
何宗父亲端坐在躺椅上凝视着陶凤不知所措的脸许久,把方糖扔进了冒着香气的咖啡杯里,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陶凤明明是站在这位中年男人眼前,她明明可以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与其对话。可不知怎的,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了。
“观众朋友们,在刚刚结束的第 24 届汉城奥运会女子 100 米自由泳决赛中,中国游泳队突破了奖牌榜零的历史!”
陶凤忍不住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当天下午,陶凤第一次坐上了只是在闻听中知道的轿车,第一次走进了香气萦绕的美容院,第一次买到了上海产的洗发香波。她住在了藏泽区的招待所里,只在刚进来时见过何宗一面。何宗在送她进招待所时曾答应她,第二天就会带着牛奶过来探望。
可是陶凤在招待所里等了四天,最终等到了招待所的内线电话,并搬着行李乘坐上招待所门口停靠的一辆车。那辆黑色轿车将她放到了藏泽区和沙弥区的交界线,她又被交给一辆老式的三轮货车。货车拉着她经过了五十多分钟的颠簸土路,这让刚坐过几次轿车的陶凤稍感不适。
终于,货车司机将她放到了一座低矮的平房前。院落的大门是掉漆的墨绿色,锁孔里遍布着灰尘,一只蜘蛛正在锁孔和红砖形成的角落里织网。
“你就在这里住。”那个陌生的货车司机皮肤黝黑,听口音不像是禁城本地人。从他的自述中得知,这里原本是何宗父母下海经商前居住的老家,何宗也是在这处平房里出生的。当时的陶凤并没有意识去辨明验证这句话的真伪,反而是有些庆幸何宗的出身和自己似乎相差也不大。
可是等了一个星期之后,陶凤也只是等来了一封何宗的书信。
“你声音这么好听,如果能进入禁城的剧团或者工会做歌手,肯定也会有不少市民喜欢。我已经和爸妈说了,他们托人联系你进剧院工作的事。你再等等,很快再接你禁城。”何宗在给她的手写信上这么说。
此外,何宗也安慰她说不必在意上次与父母见面时他们冷淡的态度:他们本就是面朝黄土的农民,只不过后来经商发家罢了。毕竟血液里还留存着淳朴善良的本质,相信在分娩前就能接纳陶凤进门。又说预计等到来年 5 月临盆,他计划将陶凤接到芒海区的中心人民医院。在那里陶凤可以住进比招待所还要敞亮的病房,每天都能喝到鲫鱼汤和新鲜牛乳。
陶凤信了,她可以等。
来年的春天很快就降临了。那时禁城市政府刚刚迁到新址,芒海区的经济高速发展,繁华得像是电影里的场景。还没出月子的陶凤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何家人,而未婚的她生产下一名男婴的消息也在她的老家不胫而走。
来帮忙伺候月子的姨妈那厌恶的神情,简直要溢出脸上。即便陶凤不问,她也能察觉到村民们对这个孩子的风传。如果她没有听错,那几天晚上姨妈和专门来此的舅舅正在密谋该如何与她撇清关系,以保护姨妈十三岁的女儿和舅舅已出嫁的女儿在邻村间的声誉。
这其中陶凤给何宗写过信,她是凭借着记忆联络上了 114 黄页询问到了何宗父母公司所在的地址,知道陶凤生产时间的何宗再也没有出现在陶凤的世界中。
孩子一天天长大,一位未曾谋面的陌生女人突然来到了这间村子。陶凤从窗户望出去过,有几天那位陌生女人总是和姨妈在一起交往得热络。
当姨妈告诉陶凤必须要离开这个村子时,陶凤也从姨妈的口中得知她未来的去处是一座位于藏泽区老址的纺织厂。那一刻陶凤非常明白,这就是何宗及其父母的安排。
没有何宗的送别,也不是约定好的歌舞团。陶凤还想再询问些什么,却被那个中年女人以关上车门、扬长而去作为告终。这一回她终于感受到,原来汽车驶过的风,也不完全是凉爽舒适的。
“你不能再姓陶了。”姨妈说。
“那姓什么?”陶凤问。
“城里那家给你找好了身份,那身份姓葛。”
沉默了很久后,陶凤点了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