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收听《禁酒令》节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昨天我收到了一名听众的投稿，这位朋友此时也在收听我的节目吧？你在吗？我相信你一定是在收听着的。”
窗外的暮色已经渐渐深沉，何学还没有来得及开灯。今晚这个名为“葛饰”的女主播语气比昨日又炙热急切了几分，即便听众们已有不明就里的质疑。但相比前一日，唯独不变的就是她依旧在重复询问着一句话：
“那位给我投稿的听众，此时你也在吧？”
初秋的晚风将树叶哗啦啦地吹响，每年这时节的禁城都会落叶满地。待第二天清晨的雾霭散去，环卫工人清扫枯枝败叶的声音将会唤醒临街而眠的人们。
何学有预感，就像这年复一年的落叶季节。等到了明天，《禁酒令》的女主播还是会继续询问这个问题。
年轻漂亮也能歌善舞的葛饰很快在藏泽区纺织厂里倍受欢迎，其中就包括着那些老家在禁城市区的男青年们。在那个迪斯科和歌舞厅在大街小巷风靡的年代，葛饰自然没有少受到青年们的邀请。如今她每个月 12 块钱的工资，可以任性地挑选上海产的洗发香波是蜂蜜香型还是月季香型，也可以在红色泳衣还是白色泳衣间犹豫片刻后全部收入囊中。只不过在那之后的三年时间里，葛饰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
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葛饰刚刚过完自己的 20 岁生日不久。
她像往常一样换上工作服，还没等进入车间就听到了昨夜车间丢失了重要财务的消息。葛饰的心脏又开始没来由地剧烈跳动起来：昨夜，本来就应该是她值班。
厂里一些平时就看她不惯的女青年，已经捕风捉影地谈起了看到她昨夜十点前后和外面的几个陌生男子进出工厂。
“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像是要销赃。”他们这么向车间主任汇报。
葛饰气得百口莫辩，径自走向了主任的办公室：“我没有做。”
“那你昨晚去了哪里呢？”主任反问。
这一回，葛饰什么辩解都说不出来。
——昨夜，已经多年未见的何宗突然出现在藏泽区纺织厂门口。何宗说他从没放弃过与父母的抗争，也说他从没忘记过葛饰。到最后，他说让葛饰再给予他一点时间，他相信他们的好日子很快就要降临了。
眼下面对着车间主任，葛饰的双手手指纠缠交叉着：“我去见了朋友。”
“什么朋友？”车间主任是位中年妇女，意味深长地反问。
“我是偷偷来找你的，你不要说出去。”在纺织厂门口的路灯下，何宗这么跟葛饰讲。
“好，我不说。”葛饰点了点头。
“其实这次来找你，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何宗向纺织厂内左顾右盼。
“原来你不是因为想我...”
“我当然是想你了呀！只不过正巧我现在遇到了难题，而能帮助我的人也只有你了。”说着，何宗向前一步，深深凝望着葛饰的眼睛：“你愿意帮我吗？”
葛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
“我有个留学回来的朋友，刚回国什么情形都不熟悉。受到了别人的挑唆，误拿了二十件比较高档的羊绒衫销售给了国外。但是突然东窗事发，挑唆他的人早已经不见踪影。下午我还听别人说，国内的法律判这种事情要判七八年。”
“七八年？这么久？”葛饰惊讶得声音也抬高了一些。
“是啊，我朋友也很苦恼。”
“那怎么办？我能帮上你什么吗？”
“我听说你们工厂一直都在生产这种类似的羊绒衫，如果能将这二十件羊绒衫当做那批被销售出去的上交，再加上自首情节走走关系应该就好办了。”
“所以你是需要我，从我们厂里...偷？”
“不不不，不是偷，不要用这么肮脏的字眼。凤儿，难道你希望我也受朋友的牵连去坐牢吗？难道你不希望我们和儿子很快就能天天在一起生活吗？”
路灯将两人照射出长长的影子，那时的葛饰期待着这双影子很快就可以变成三人。
“如果你能找来证人，证明你昨夜的确没有与厂外人士销赃，那么你最多算是个擅自离岗。”车间主任看着走神的葛饰。
葛饰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如果是这样，我们只能麻烦警察同志了。”车间主任拿起茶杯，轻轻吹开了飘在碧螺春上的茶叶梗。
与苏攻的约见地点，定在了原寺区的一家粤菜餐馆。事实上苏攻原本提议就在易辞所长眠的公墓旁会见，还是唐椒一口回绝了下来：“你的孩子刚出生，这种地方还是少待为好。”
“反正怀他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识过什么风浪。”苏攻苦笑着，轻轻拂去沾落外套上的一片白菊花瓣。
“也对，孩子们早些经历些事也好。”唐椒似乎想到了些别的什么。
天气渐渐地冷了，公墓两旁的银杏树叶子也被渐渐染成了金黄色。随着凉风吹拂，哗啦啦地掉落在大地上。树干整齐而坚韧地排列，就像是生生世世守护着长眠与此的人们。
快过去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苏攻感慨着，又想起唐椒曾在会面前拜托自己的嘱托：
“你上个星期问我藏泽区纺织厂旧址起火的事，我去问了我的父母。”
“是啊，你和瞿墨都是藏泽人，对三十年前那件事情的影响了解得肯定比我们深入。”
——三十年前的禁城公安，并没有什么升级的刑侦手段。没有监控全覆盖、没有天网系统、没有大数据指纹库、DNA 检测的手续也很麻烦。那时的公安倘若提取了嫌疑人的指纹，要用手将指纹的走向和纹理一笔笔画下来，再针对现有指纹库的指纹卡依次进行比对；
——普通的命案现场，刑侦手段尚且都不发达，市民对案发现场的保护意识也不够。在案发现场拍摄的照片也不是立等可取，而是要由民警在暗房里将照片冲洗出来；
——因此，当在爆炸发生后的藏泽区纺织厂车间内发现那具中年女性尸体后，自然会把她列入嫌疑人选。并且根据尸体解剖结果，她的尸体被附着浇灌了 66 号汽油。其实就像目前网络上对这起案件结案的说辞，这名昔日国营纺织厂的女工，因不满被勒令下岗，生活举步维艰从而产生报复社会的念头，以自焚式的方式与纺织厂同归于尽；
——但是你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以今天的视角来看这起案件疑点重重。事实上，爆炸发生后市民坊间的传言比现在要多得多。因为嫌疑人遗体已经被烧焦炭化，那个年代没有将尸块和残骸送去进行 DNA 检验。而确定她生前身份的证据，也只有通过现场在火灾中幸亏的一条纯金项链。那条项链不仅找工匠内刻有女工的姓名，而且也通过走访她生前的同事确认这条项链确实归其所有。所幸那起爆炸并没有造成更多的人员伤亡，只不过爆炸后的纺织厂旧址却只能以废墟的状态苟活了快三十年。
一声手机的推送声音再次响起，唐椒看了一眼屏幕后正视苏攻：“现在你想和我一起听听这家电台吗？就在这里。”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收听《禁酒令》节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上周五我收到了一名听众的投稿，这位朋友此时也在收听我的节目吧？你在吗？我相信你一定是在收听着的。”
“这已经是第七天了。”唐椒听着葛饰近期日复一日的开场白。
“第七天？”苏攻反问。
“对，她连续隔空问话的第七天。”唐椒抚摸着有些酸痛的颈椎。继邢天和瞿墨之后，她也继承了记录禁酒令电台时间周期的习惯：“问话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投稿听众。”
从藏泽区纺织厂员工宿舍中搬离的葛饰，提着行李箱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正好是中秋节。葛饰始终记得那晚她漫无目的走在禁城街道上时，仰头望见的那轮象征完满如意的圆月。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很想回老家去看看孩子，他应该已经会识字了吧？可是她曾向家人发过誓，至死都不再回去。
在那栋仿欧式纯白别墅的院门口，葛饰将行李箱放到新铺就的水泥路面上。空气中隐隐有彩电播放中秋晚会的喜气洋洋，葛饰深吸一口气。
“何宗！你出来！”
静谧的别墅区夜色，顿时响彻着一个被欺骗辜负的女人绝望的呐喊。她的声声控诉像是带着血泪，不少人推开窗户一探究竟，想看看究竟是受到了怎样的伤害才能发出这样像要把肺都呕出来的感觉。
在那之前，葛饰已经知道何宗口中的那位误拿的朋友就是盗窃的他自己。她也知道了，何总的父母虽是如他所说打点好关系保他无虞，但仍需要走完归还赃物的流程且寻找一只无辜的替罪羔羊。时至今日，虽被免去牢狱之灾却被纺织厂革职的葛饰心中的幻梦已然全部击碎。
或许是为了降低丑闻与影响，面前那扇紧闭的别墅铁门缓缓打开。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人严肃地走到葛饰面前，居高临下地让她随自己进去。葛饰认得她，正是那位三年前曾到自己老家与姨妈商讨该如何妥善处置自己的中年女人。
那一夜的对峙沉默而绝望，何宗的母亲始终拒绝与葛饰正面交锋。直到天际微微透露出一丝黎明将至的曙光，葛饰直到等待她的最终审判也将到来。
“难道你不觉得，你的孩子有一个身为盗窃犯的母亲，是他一生的耻辱吗？”何宗的父亲站在门口，接过了管家递过来的咖啡：“我们怎么可能接纳这样的母子。”
额头上已经沾满内耗一夜的汗珠的葛饰抬起了头。
那位权威的男人碰了碰身边的何宗，似乎是在催促和胁迫：“你来说。”
何宗垂下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如果儿子长大之后知道他的母亲是个罪犯，他应该会恨你一辈子。”
清晨刮起了一阵狂风，吞噬着树枝干燥的骨骼。葛饰听后一句话都没有再说，站起身走出了这片别墅区。一辆轿车缓缓地驶了过来，轮台碾过了不久前脱离母体的枯黄落叶。
“趁现在还没有人看见，快走吧。”中年女子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间。
围巾遮住了葛饰的脸庞，只露出外面被寒风吹动的碎发，以及一双看不清表情的眼睛。如果仰头，仍能看到天际线上挂着星辰微光。
——在那之前，葛饰从来没有想过放火。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您收听《禁酒令》节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很抱歉通知大家，今天晚上的《禁酒令》节目暂时停播一期。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一位投稿的听众。就在刚刚，这位听众联络到我并决定今晚见面。在这里向所有关注《禁酒令》的观众朋友致声抱歉，也请你们今后继续关注这个电台。爱你们的葛饰，我们再见。”
听着电台里葛饰的声音，何学久久地望着窗外。他手中的手机屏幕上，还依然保存着不久前他与葛饰的对话。
——“葛饰，是你吗？我没想到你一直说从事的电台，就是朋友无意推荐给我的这个电台。”
——“真的太巧了，第一次听你的节目就觉得很有共鸣。”
——“我们见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