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芒海依旧是车水马龙的繁华,这让何学想起了三年前的夏夜无意间散步于此时遇到的坠楼案件。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就像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年轮,总会在岁月的洪流中将人们推向再次出发的起点。
会面地点是葛饰提出的,恰好正是芒海电视塔下的广场。约定好的会面时刻是 19 时 14 分,这个不太常规的会面时刻也是葛饰提出的。
何学比约定时间提前了 35 分钟抵达了目的地,他这次前来可谓是单枪匹马。夜色中的芒海电视塔散发出流光溢彩的光线,璀璨的视觉艺术几乎让人完全忘却曾发生在这里的枪击案件。何学仰着头凝望塔顶,路过的行人不时侧目望着这位戴棒球帽仰头的古怪男人。
他拿着手机,镜头对准芒海电视塔拍了一张照片。
“非常抱歉,原本今晚一定是要准时赴约。可是突然有朋友约我去藏泽区处理些急事,要忙的时间倒是不久。只不过从藏泽区再赶回芒海恐怕就远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把约定地点改到藏泽区如何?如果你不方便,我们改天约见也可以。”
何学突然看到屏幕上葛饰发来的信息。把会见地点从芒海改到藏泽,何学本身倒并没有什么意见。眼下他的时间还充裕,又在芒海电视塔广场闲坐了片刻后才气定神闲地出发启程前往藏泽。
临近藏泽区纺织厂旧址,那里的气氛和芒海完全天壤之别。夜色中那里静谧至极,老旧的土砖围墙早已被浓烟熏黑,没有什么人愿意靠近这个三十年前曾发生爆炸的地方。
刚抵达纺织厂不久,何学就嗅到这里弥漫着淡淡的化工气味。他左右环顾着,再没有一台机器是仍在保证生产的。就这么想着,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传来。何学转过头,寂静的夜色中,他的眼前正是一位保养得宜、气度雍容的女人。
“我们终于见面了。”葛饰的眼睛里似乎含着闪闪泪光,即便是颤抖时的音色也像在电台播音时一样。
“不,不应该用‘终于’,应该是‘又’。其实你很清楚,我们早就见过面。”何学并没有笑意,语气里甚至涌动着欲言又止的苦楚:“难道不是吗?”
葛饰至今都还能记起这个圆环最初的起点。当她通过黑色基站创立与那间名为《禁酒令》电台的时候,她终于知道等待了三十年的机会降临了。
在那之前她不是没有做过准备,比如那名叫凌政的高中男生自杀离世。
她知道她不带血地杀害了许多人,她知道她为更多人带来了恐慌、阴影、伤痛与绝望。她也难过,但是她却并不后悔。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让何学尽快找到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葛饰问道。
“我知道你是一名主播,但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做的节目叫做《禁酒令》。”何学回答。
葛饰的眼神里闪过难以掩饰的一丝失望,但也转瞬即逝。此时是晚上 20 时 03 分,夜色才刚刚开始。可藏泽纺织厂前的这一条路依旧空空荡荡,几乎再没有什么生灵肯踏足。
“也对,当你发信息告诉我要临时改地点,更改到这个纺织厂时我就应该想到的。”葛饰向那排被浓烟雾熏染得炭黑的残破围墙里面看去,语气里甚至有着对以往时光的感慨:“我记得那栋楼以前是粉刷成白色的,种满了繁盛的爬山虎,夏天一到望过去很漂亮。”
何学也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如今的那栋楼早已成为一座废墟,墙面保持着熏染成炭黑的姿态苟延残喘了近三十年。
“抱歉,我今天没戴手表。”葛饰将她左手白色衬衫的袖口向外拽了拽:“方便告诉我一下现在的时间吗?”
“八点二十。”何学低头看了眼时间。
“真是块漂亮的手表。”葛饰也盯着他的手腕。
“哦,这个不值钱,警校毕业时射击比赛冠军的奖品。”何学云淡风轻地一笔带过,反倒是向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要教唆人们自杀或者杀人?为了电台发展?可是以你的能力和发展,好好发展任何一个电台也不会缺关注度;为了钱?可是能做出监视并跟踪《边缘者》若干主创的人背后财力支撑应该不算差;为了关注度和名声?可是你又很不在意你作为‘葛饰’的身份,也从不在节目中肆意宣扬你的名字。更何况我早就查到,禁城根本没有叫做‘葛饰’的人。”
她默默地听着,从喉咙里挤出一阵笑意:“你还有什么问题吗?可以一次性问出来。”
何学点了点头:“好。”
——在外人看来,你用了三年时间,成功创立并发展了《禁酒令》电台;但我知道,你用了三年时间,铺设了好大一张棋盘。从《边缘者》杀青宴当晚姜玫在直播时离奇去世开始,这些人就已经走进了你的圈套中吧?你知道姜玫在公众媒体面前放话称凌政的自杀是毫无意义的,甚至网络上出现的那些诸如“这一生活得像条狗”的匿名网友评论都和你脱不开干系。我不敢保证姜玫在网上曝光的读书时是校园霸凌施暴者的黑料是你一手都给媒体的,但你肯定对这些黑料如获至宝,因为你深知这些新闻才能戳中那个叫做瞿墨的录音师的痛楚。甚至在三年前杀青那晚,姜玫个人微博下鼓励、建议、怂恿她在杀青宴当晚做直播的“粉丝”中间,有不少都是你的安排的水军;
——
初秋的凉风突然袭来,风将纺织厂旁的树木枝叶吹拂得哗啦作响。纺织厂附近原本那几排建设于上世纪 90 年代初的低矮老楼,在近三十年的变迁中也见证着居住在这里的人们逐渐变卖、抛售、搬走。剩下苦苦抵抗守候的中老年人们,用余生时间眼巴巴地数着日子等着政府拆迁款分下来。可确实没有任何一位仍带着活力和生命力的年轻人愿意搬到这里居住,就连政府的拆迁计划也不愿意在这里落实。几只鸦鸣叫着飞掠过来,停驻在了电线杆上许久。
“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这座纺织厂里,但我需要把证明我答复的证据取出来。”葛饰的眼睛里闪闪发亮。
何学一时间没理解这个略带古怪的要求,他转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纺织厂深处:“我陪你进去吧。”
“不用。”葛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很快又恢复了一贯温柔的语气:“真的不用。”
何学也就没再争执什么,侧身望着葛饰走向了那片早已破败不堪的工厂大门。直到葛饰要踏进去之前,却突然转过了身:“你会在这里等着我的,对吧?”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显示 21 时 16 分,何学点了点头:“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