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夜的纺织厂外，何学开始了漫无目的的等待。柏油马路两侧的银杏树顽强地生长着，似乎根本不会因人类的爱恨情感而影响半分。
不远处那排上世纪 90 年代建成的六层老住宅楼，仅有几扇窗户散发出的光显示这里仍还有人在居住。昏黄的灯泡光线从被油污浸染的铝合金窗户间透出来，不锈钢的防护网也在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中斑驳不堪。但眼睛中那一束束隐隐的光，就像卷携着家常做饭烧菜时的香气，竟让何学向往地痴痴地凝望了许久。
突然间，一声响彻天际的轰鸣声在身后传来。
何学还没来得及本能地反应什么，就先是感觉到身后袭来阵阵滚烫的热流。热流极具攻击性地在一两秒间穿过他的皮肤和骨骼，直到抵达他的耳蜗和头顶。耳膜的鼓噪很快让他本能地双手调整起耳压，但多年的经验还是让他马上判断出耳鼓膜穿孔的痛感。
眼前的视野中顿时弥漫起滚滚黑烟，何学屏住呼吸转过身望去，一束巨大的红色火光出现在纺织厂大院废墟的 4 号楼上空，那里的浓烟黑雾和有毒颗粒已经渐渐遮盖住了何学的视线。
没有任何人出现在附近可以向他伸出援手，他边掏出手机呼叫火警边侧着身逆风向纺织厂门口移动去。然而大院门口猛地腾起了鲜艳晃眼的烈火，何学这时才想起他抵达时闻到的那阵化工气味——是有人提前把汽油泼在了纺织厂大门入口。
何学只好后退到了对面，隔着柏油马路等候着火警和援助的到来。混乱和焦灼之中他突然感到手机震动了起来，这信号与电流的微妙涌动让他很快盯着屏幕上的推送消息，说不出任何话来。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本期节目将是《禁酒令》的最后一期，感谢收听的你们。”
何学诧异地听着电台直播中葛饰断断续续的声音，边惊讶地望向了纺织厂大门。熊熊烈火的态势越来越猛，周遭已经传来一些市民寻火光而来的呼喊。
“作为《禁酒令》的最后一期节目，我必须要向社会公众坦白一些事情。这些事情的时间跨度发生在三年内，所以感谢耐心收听的你们。
第一件我要说的事情是，曾发生于芒海电视塔的茶盏区特大持刀杀人案凶手被击毙的事件中，有一名叫做何学的刑警因疑似擅自鸣枪而遭到网民的攻击。人们怀疑他作为警方却私自将枪口对准本地市民，而他也迫于舆论压力后辞职离岗。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请大家牢牢记住：那名叫做何学的刑警，并没有擅自向凶手鸣枪。当晚 20 时，是我在芒海电视塔西侧引信引爆了烟幕弹，造成警戒线半径内的目视屏蔽。何学是因怀疑现场有暴恐事件才鸣枪示警，禁城的警方也本不应该受到舆论的如此谴责。”
何学自用的手机屏幕上，开始不断显示着唐椒的来电提醒。新入一个来电何学切断一个，直逼得唐椒抛来一条短信称如果何学再不接听她将会开始绕着禁城找他，不过何学既没有回复也没有拒绝。
周遭赶来的人群越来越多，隔着街就能听到附近驶过的车辆行人纷纷驻足询问和呼喊的声音。人们聚集着围到纺织厂门口，看到了因提前泼洒汽油导致燃起熊熊火焰的院门，束手无策的人们纷纷询问何学：“里面有人？谁啊，你认识吗？”
何学低头沉默了片刻：“我不认识。”
消防赶到现场迅速架起了云梯，橙红色在夜色中散发出醒目的警示。周遭赶来的人群越来越多，现场恐怕有《禁酒令》听众发现了这名原本取消今晚节目的女主播正在直播，消息经过口口相传后，纺织厂外已经有不少人围着连接上电台的听众收听起葛饰的最新话语。
“算下时间，消防员应该已经到了吧？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在 4 号楼设置的爆炸物还有十分钟就要结束定时。根据现有的技术，你们已无法阻止这一切。另外，这座纺织厂里此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没有其他市民和生命、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公众财产，请你们稍稍安心。”
纺织厂外的围观人群中，已经有不少心直口快的市民们骂出了脏话。率先闻风而动的第一批媒体记者赶到现场，他们用手机收声并将镜头在现场市民中一扫而过，还激动地采访着他们说出火势实况。
“请问你是附近居民吗？请问这场火灾是意外事件还是人为事故呢？”
“听说纵火者是一位漂亮的女主播，请问你知道她此举的原因吗？是受情伤而报复社会，还是为了提高她的电台节目关注度呢？”
“藏泽区纺织厂附近的居民迟迟等不到拆迁计划，请问您的心情如何呢？”
记者们抢占先机，趁更多同行还没有抵达这里之前飞快地将收音话筒递到一个又一个市民面前。直到他们发现了一直安静缄默的何学，兴奋地围了过去：“听说你是最早一批赶到这里的，请问你认识纵火的那位女士吗？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何学依旧在原地沉默着，久久地不说话。
“葛饰说在芒海电视塔因擅自鸣枪而遭处分的刑警何学疑是背负了黑锅，幕后真凶也是她一人所为。我们看到在网络实时的评论中，联名恳请何学重回刑警队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你怎么看待这件事？”记者们仍然不死心。
何学还是沉默着，似乎没有听到周遭的只言片语。
“请问你可以和我们说说吗？”记者们追问。
“说你妈逼说！”何学突然抬起头，一把抢过了媒体记者们手中的拍摄设备，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先前的媒体记者们已经从最初的讨好变成了愤怒，摄影记者挽起袖子就要走上前去。远处的火焰将滚滚热浪推到厂门口外，围观的人们忍不住边骂着脏话边拉开讨要说法的记者和何学。
混乱中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而来，制止住了这里即将爆发起来的骚动。曹漱迅速地跳下警车对着熙攘的人群大声喊话：“市民速速后退十米到安全区域内！”
警方冲进围观者们中间，拉起明黄色的警戒线隔绝开工厂大门。曹漱边向局里报告完现场的最新进展，正要穿过警戒线时突然抬起头，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何学。
四目相对的时候，曹漱惊讶得久久移不开视线。目光中的何学明显沧桑了一些，他刚要向前去和何学说话，何学的食指却突然放在唇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身边的围观群众们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对昔日师徒的眼神互动，何学禁止了曹漱当众向自己走来。只是他深知如今的曹漱成熟了，为人处世也可以真正独当一面。
“你小子。”何学发出一阵温柔的低语。
曹漱深呼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走到何学面前，出示了警察证：“我是禁城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刑警，关于纺织厂爆炸起火的事宜希望得到你的配合，姓名？”
“何学。”在周围群众惊讶的目光中，何学平静地说道。
“里面自称是自爆者的女士身份，你清楚吗？”曹漱又问。
“是一家名叫《禁酒令》地下电台的女主播，名叫葛饰。”何学每一个咬字都很清楚，情绪也看不出任何起伏的波澜：“现在化名叫葛饰，本名是陶凤。”
“她为什么要引爆纺织厂？你可有参与策划？”
“我毫不知情。”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母子。”何学的瞳孔中映出了面前的一片猛烈的红色：“亲生母子。”
...
“请原谅我自私最后一回。你不是一直在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吗？因为我只有犯了罪，才能让你主动找到我。”
消防员和防爆专家额头布满火光和浓烟熏染出的汗水，向警方摇了摇头。还有 60 秒，他们已经无法阻止这场爆炸的降临。
“最后请保证自己所陈述情况为事实，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曹漱盯着何学说。
“我保证。”何学回答。
公安将围观群众迅速地疏散到了安全区域，而何学及现场越来越多同步收听着《禁酒令》电台节目的群众手中，信号再次鼓噪起来。老旧高炉被火焰舔舐的声音，堆砌的废弃木料被烈火吞噬的声音，墙面及置物架被热浪推倒的声音...纷纷越过三十年的岁月与几百米的距离，通过电流传递到了纺织厂外，也传递到了何学的耳畔。
“这三十年来，我还从没有听你喊过我一句，妈妈。”
周遭的视线与议论如同刀子利刃，在骤起的疾风中向何学奔涌而来。
“请问，公安机关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何学平静地问。
“没有了。”曹漱答。
“那么，我可以回家了吗？”何学又问。
“当然可以。”曹漱又答。
何学抬起手臂至曹漱的肩膀上很想轻轻拍一拍，但最终还是隐忍着收了回来。
“再见了。”何学说。
何学转过身，不远处围观的人们隔在警戒线两侧，诧异地用目光或是闪光灯注视着他。身后的光芒和火焰越是耀眼灼热，前方就越是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黑暗。而在他的身后，那团熊熊火焰此时染红了天际夜色，遮盖住了亿万星辰的璀璨光芒。
“爆炸倒计时！现场的市民群众迅速撤退至安全区域！”
一声轰隆的巨响从何学的身后传来，先前小范围的起火地带迅速被那阵爆炸猛烈地吞噬，一切生命都已经复归到了这片灼烧万物的烈焰之中。火海中时光仿佛又回到了葛饰十七岁那年，生命初始阶段的婴儿躺在她的身边，模糊不清地梦呓着“妈妈”。
而何学穿过烈火的光与热，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