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命运的降生可供选择，应该不会有人选择生来与黑暗阴鸷为伍。诸如有人秉性桀骜，西部电影看到十分钟便幻想拥有左轮枪开着伏尔加穿越峡谷和沙漠抵达洲际线；再诸如有人脾性保守，宁可寂静凝望海岸线虚度一夜光阴也不愿下海进行五分钟自由潜。但无论如何，倘若人类可以选择，应该绝不会有人愿意从降生开始就困在暗无天日的逼仄环境中，即便这环境不是牢笼。牢笼还尚可酣畅淋漓地痛快挣扎一番，而这种暗无天日只会在潜移默化中无声地侵蚀掉每一寸最原始的野心。
——到最后，甚至连抗争的力气也没有了。
狭小的餐馆内摆设着五张桌子，水泥地面上布满着不明液体干涸后的痕迹，收银台的身后便是开辟出来的小操作间。说是收银台，但仅仅是一架从早市淘来的二手掉漆的木柜，账单记录在低年级小学生的练习簿上，每笔账既潦草又随性。后面靠墙的玻璃柜似乎已经很久未有人清理，就连一排禁城啤酒的瓶身上都落下薄薄的一层灰。中年男人忙进忙出，看起来老板厨师服务员和清洁工都是由他负责。
两碗冒着白色雾气的雪里蕻茄丁牛肉面被端了上来。
“竟然很好吃啊。”品尝了一口之后的曹漱惊奇地抬头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这么不会说话，以后被家属打了不要来找我。”何学咬开了一枚红辣椒。
“可是…”曹漱四处环顾着，整个餐馆内除了他们两个客人外空空荡荡：“现在不是饭点吗？怎么没有其他客人？不是应该有很多学生来吗？”
在一旁翘着腿吸烟的老板慢悠悠地接话：“现在的学生啊，可是看不上我们这种店喽。往西二百米开了一家卖场，里面有什么汉堡披萨之类的西餐，学生们都去那里吃。”
“原来如此。”曹漱咽下去一块牛肉：“既然没有客人，你为什么要紧挨着我坐？”
空空荡荡的餐馆内，狭小的桌子靠墙摆放。曹漱坐在里面的位置，而何学则就坐在曹漱的同一侧。
“只有情侣才会这么坐吧？你为什么不坐到我的对面？”曹漱抗议道。
“当然是为了观察学校。坐到你对面，我还怎么能看到学生的情况。”
“怎么不可以？”曹漱不服气般地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那位中年男人：“老板，跟你打听点事。”
颤巍巍的手摸起烟盒，手指伸向里面却再也摸不出一支。男人把烟盒压扁，叹了口气仍在一旁。
“抽我的。”曹漱把口袋里何学的半盒烟递了过去。
男人打量起烟盒的品牌，接了过来。
曹漱为男人点火燃烟：“现在的学生们可真有小心思。”
“谁说不是呢。”男人吐出长长一阵烟雾：“小小的孩子体会不到父母养育他们多么辛苦，却根本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真是让人寒心。”
“不过这也是这个年龄孩子的天性吧，贪玩是正常的。小姑娘们也正是爱美的年纪，天天打扮的漂亮点也正常吧？”
“这家店我开了五年了，每天就坐在学校对面的门口看这群学生们，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要说天性，我们那个年纪多能吃苦，那时候上学都是走上几公里的路，哪有什么课本和好看的文具，一支铅笔和用过的废纸还不是照常能培养成大学生和科学家？”
听男人絮絮叨叨的说起这些，曹漱反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了。
一只翅目飞虫感受到了室内的温暖湿润，在空中盘旋几周后落到了墙壁上。老板一手拿着烟一手拿起废报纸，还不等曹漱反应过来什么，飞快地掠过曹漱的身子将报纸用力拍打在墙面上。
细微的粉末在空中飘散，废旧报纸与墙壁碰撞过后，老板扔下报纸拍了拍手：“警官没吓到你吧。”
“啊，没有没有。”曹漱尴尬地摆手：“还好。”
曹漱本能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身后的那面墙壁，一抹鲜艳的蚊子血逐渐在空气中干涸。他依旧没有缓过神：“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早就习惯了。”
“我是说顾客们看到这个没问题吗？毕竟这里是餐馆。”
“有道理，这个好说。”男人将手中的烟熄灭在空烟盒中，起身拿出胶带用牙齿撕开，将日期定格于 2013 年的报纸覆盖在了那抹血上：“店面本身就是出租房，我雇人来粉刷墙壁太不值了。明后天我再去彩印些菜品宣传，把报纸替换掉。”
印有《美国流感疫情已经扩展到 47 个州，部分地区出现疫苗短缺》和《极端组织武装人员袭击并占领阿尔及利亚东南部一座天然气站，造成 2 死 6 伤》的新闻早已没有了幽默的清香，又秸秆和枯草粉碎压制而成的纸浆也因岁月的流淌而泛黄。此刻它被固定在这面同样因时光而布满水渍斑痕的墙壁上，掩盖住了几秒钟前一个生灵的鲜血和驶去，竟然和谐得像是浑然天成。
何学盯着印刷有《密苏里大学数学教授柯蒂斯·库珀发现第 48 个梅森素数》的新闻——闭眼。低头。睁开。
再闭眼。再低头。再睁开。
像是通往地下铁路的台阶扶手上，被情侣戒指刻下的划痕；像是列车厢交界处的镜面上，被强烈的气流奔涌而来的斑点；也像是光影婆薮的墙面上，那些在黑暗中交织灼烧的光。
不锈钢管上有划痕，可以经过无数乘客积年累月的抚摸而变得平滑柔顺；
车厢间的镜面有斑点，可以将本车厢乘客一举一动窥探无余的反射遮掩；
墙面上的灼烧，可以被世间种种物体覆盖。
——以及，柔和温暖的香槟色光线下，密密麻麻但排列得并不整齐的照片框。
就像是这抹被旧年报纸覆盖了的蚊子血一样。
碎片般的记忆在脑中翻江倒海，耳边的风开始鼓噪起来，就像是地下列车驶入时强烈气流逆着他的方向奔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