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年初的《边缘者》之前，唐椒零零散散地写过网络剧，也做过枪手。这么回忆起来，《边缘者》恐怕还真能算作她最能拿得出手的履历前三甲。
书桌上摆放着《泣血的反抗》，也是唐椒出版的第一本小说。首印 3000 册，版税 5%，没有增印。
那段时间，唐椒在全市的书店中游走，全天候挂在各大图书电商平台上。
书店的导购每次都是“暂无此书”的结果，偶尔有一两本也被摆放在最不起眼的打折区；图书网站上倒是常年有这本书的链接，库存永远是固定的，月销量也一直是零。
那时的读者们蜂拥而去那些畅销书位，摆放着豪华装帧、彩绘文插和定制赠品的幻想小说。有才子佳人指点江山的后宫文学，也有烟雨氤氲江南杏花的穿越体裁。它们抬着昂贵而高傲的头颅，就像是在嘲笑唐椒一样。
——没有人关注一个叫做唐椒的素人写的文字。
可短短几个月以来，突然间她就成为了已经可以坐地起价的作者。这半年里，唐椒可谓是经历了脱胎换骨。
先是一篇篇质疑声讨她抄袭的通稿铺天盖地，夹杂着生殖器和性侮辱的肮脏语汇涌向唐椒的周遭，可却并不足以让唐椒的内心泛起一丝涟漪。
她完全不在乎。
——反正过了今天、明天、后天，这些跟风的墙头草都会觉得无趣而慢慢散去；即便是原作者的铁杆粉丝，也终会被加班晋升、房车贷款、彩礼随份的现实压力折磨得喘不过气
唯独麻烦些的是那些作者们，文人是有风骨的，当他们自愿组成联盟携手声讨抄袭行为并把矛头指向唐椒时，她的确感受到了这种压力。
但是这种压力中没有丝毫愧疚，一丁点儿都没有。
思绪就像是凌晨三点的夜空，能看得到月亮，却感受不到光。唐椒曾在科学频道看过一个纪录片，光速约 30 万公里每秒，可是站在这座沉睡的城市身后，却依然感觉到视野中是一片漆黑。天文学家们说这是奥伯斯佯谬，如果时空平行且宇宙稳定，那么无论看向夜空的哪个方向，天体中间都不应当只有黑暗，日落之后整片天空都会散发着如同白昼般耀眼的光芒。
“唐老师？”
“嗯？”唐椒缓过了神。
思绪从宇宙的大膨胀瞬间回归到了现实，眼皮也从吞噬的黑洞中缓慢睁开。唐椒看到黑洞般的镜头后，栏目组的工作人员都屏息看着她，演播厅的气氛凝滞无比。
“唐老师，还好吗？”女主持人微微侧过身问候唐椒：“走神了？”
“嗯，走神了。”唐椒如实回答。
“还可以继续吗？”
“没问题。”
听着导演作出了拍摄指令，女主持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没有人应和的问题：“在您创作《边缘者》剧本的时候，最重要的一种情绪是什么？”
“觉醒。”唐椒不假思索。
“觉醒？”女主持人愣了一下，抱歉地笑了笑：“觉醒是什么意思？”
“觉醒，”唐椒的嘴型维持着，几秒钟后却依旧吐出：“就是觉醒。”
导演在一旁及时地喊了“停”。
女主持也如释重负地长呼了一口气，柳叶眉下的杏眼也在片刻间露白。
“唐老师，咱们别再玩文字游戏了成吗？”这一次，女主持人的语气中流露出明显不悦，甚至可以说是不逊：“简简单单地回答问题，可以吧？”
导演也在一旁及时补充，将局面又递进了一个层次：“涉嫌抄袭的话题可以问吗？现在直接就问。”
“可以。”唐椒满脸笑意：“我不介意。”
再次开机后，女主持人印证了她良好的职业操守和业务素养，一秒钟恢复了一贯的微笑从容：“最近，公众对于一些负面新闻的议论声很大，你是怎么看待这些负面的声音？”
唐椒即使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这么问太没劲了，尺度大一点也没关系。”
“最近，公众发声质疑你的作品中可能照搬、借鉴了其他作者的著作…”
唐椒再次暂停：“尺度再大一点。”
女主持人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刻唐椒能猜想到录制结束后，她一定会脱掉高跟鞋拍到导演面前并请示再也不要采访唐椒。
“唐老师，因为你赤裸裸的抄袭事件在网络上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大家的评论也是恶语相向，你是怎么度过那段黑暗时期的？”
“该吃吃，该睡睡，如果发现家门口被扔了鸡蛋、信箱被塞了刀片我就搬家。”唐椒说道：“但我不会被他人的言论所左右。”
“那么，你至今对抄袭事件是否后悔呢？”
“不后悔。”唐椒毫不犹豫：“自始至终，毫不后悔。”
镜头后的导演暗中做了一个棒的手势。
主持人拿起手边的一本装帧简陋、印刷粗糙，封面被设计成高饱和度低成本 B 级片色彩的小说：“大家看到，我手中的这本书叫做《泣血的反抗》。当网络处于一片诅咒之时，事情突然出现了急流而下的逆转，有网友找出了你在涉嫌抄袭事件之前唐椒原创的作品——一时间，整个市场好评如潮，让一向吝啬赞美的文学界和评论界一片哗然。”
唐椒安静地听着却眼睛上扬望着天花板，似乎是寻找爬在灯柱上面的虫。
“这部处女作质量之高让众人惊叹。但同时，既然你能高度完成这样一部反映青春苦痛的文学作品，又为何要去抄袭呢？”
“当然是因为写不出来嘛。”
“但是自从《泣血的反抗》被发现以来，不少教授和学者在阅读后也发表评论称，‘能写出《泣血的反抗》这样优秀作品的作家，是没有必要去抄袭别人的畅销网文的’。”
“可不可以不要再问为什么要抄袭这个话题？”唐椒压低声音。
而主持人却似乎并不为所动：“当然，我们现在看到网络上也有些别样的猜测和声音。昨晚就有一个粉丝百万的营销号洋洋洒洒三千字发表了《写作天才唐椒借抄袭蹭热度，故意隐瞒能力背后别有隐情》新闻，近来这样的声音也愈演愈烈。大家纷纷猜测你明明有着卓越的写作天赋和才能，却为何要抄袭他人的作品？”
唐椒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镜头前。她缓慢伸出手掌，不容置疑地向镜头盖了上去。
“我早就与你们沟通过，聊抄袭聊话题我都会配合你们，只是请不要逼问我为什么抄袭，这么做很难？我今天接受了你们媒体的专访并独家给了你们不少猛料，今晚你们就可以发‘独家’并拟标题《著名作家唐椒首次回应抄袭事件：不后悔》了吧？我的原话和我的态度可以给你们媒体增不少粉对不对？一时间来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的网友都会涌向你们，带来的流量应该很可观吧？只此一条，你们应该收获比其它竞争对手多几番的关注度？”
四周一片寂静，唐椒深呼吸一口。
“好了，剪掉这段。”唐椒声音沙哑地坐回采访沙发上：“来录告别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