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晴日还未持续多久，明朗的阳光还未将潮湿和阴霾驱散烘干，禁城的天空上很快又被乌云聚拢，看样子是要迎接一场更为磅礴猛烈的降雨。等这场雨水过后，禁城今年的第一个秋天就真的要来了。
从 21 层 2102 室朝南的窗户向下望去，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如同蝼蚁般渺小。虽然还未迎来晚高峰的盛景，待那时整座繁华城市华灯初上，车辆行人从四面八方涌上街头，那时的视野势必会将更为壮观。
“根据户主顾势的叙述，8 月 18 日下午五点多他与一个 ID 名为火烈鸟的独立画家手达成了购买其新作《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的意向。他向我们出示了聊天记录，记录显示 17 时 9 分他们约好时间进行当面交易，时间是晚六点半，地点是星海新天地商场门口前的广场上。聊天中火烈鸟还表达了‘今天下雨，是否确定能来’的询问，但是顾势并没有得到画作能够为他预订保留的承诺，因此顾势执意要求当天见面。”
“户主顾势的公司位于藏泽区，停好车赶到星海新天地门口的时间是当晚 18 时 36 分，那时或烈火已经在商场门口先行等候。因为身旁有幅被包装好的巨型油画框，因此格外显眼。据顾势回忆，她穿着黑色裙子把头发扎了起来，雨伞更多地偏向于那幅画，以致于自己身上都落了不少雨水，这还让顾势有些感动。聊天持续了八分钟，分别后火烈鸟向西走穿过人行横道赶赴车站准备回家，而顾势则搬着画回到了地下停车场。”
“顾势回到车库中，首先将画框外的防水布撕开，满意地检查完作品之后开车回到家。然而在小区车库停好车之后夜雨骤降，等回到家中发现画作的进水现象非常严重。因为是新创作出来的作品，本身油画颜料就没有干透。顾势想打开吹风机进行烘烤，这时通过聊天软件与火烈鸟进行了咨询。根据聊天记录，20 时 18 分起火烈鸟回复他亚麻油的干燥不是单纯的水的蒸发，加热完全不能起到烘干的作用。如果破坏了亚麻油自然氧化的过程，会使优化颜色发黄甚至收缩变形。”
“8 月 19 号清晨顾势因为要赶航班而提早起床，天空已经放晴。在客厅墙壁前放置了一夜的油画虽然表面不再有水珠，但油画布纹路中的潮湿仍然没有任何改观。顾势走到阳台前，看着这个雨后被和煦的熹光包围的城市。顾势把油画拿到阳台，拿起了阳台西侧的置物柜上的一卷 PET 聚酯薄膜绳，绕过了油画框上的五金挂钩零件，绑在了捆扎式晾衣夹上。这个行为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曾在他家的阳台发现了一盒 10 支装的晾衣架和一卷聚脂薄膜绳，只不过何队长当时透过透明的盒子暗暗几数，盒子里剩下的只有九枚。”
——“你有女朋友吗？”何学曾这么问他。
——“分手两个月了。”顾姓户主答道。
“这个房间被打扫得干净有序，家居细节方面也是井井有条。如果顾势是独居生活，那么丢失了一枚晾衣架实在是令人很介意的事情。那之后，顾势摇下了升降式晾衣架，将晾衣架绑在了衣杆上。位置正好，从侧面看去的亚麻布纹理正好被沐浴在清晨正磅礴升起的阳光之中。”
听着曹漱的汇报，何学戴着手套正看着那卷 PET 聚酯薄膜绳。
何学打开了手机，这一次他直接翻到了火烈鸟的作品网站，点击进了 ID“回到白垩纪”的个人主页。
果然如顾势所说，他通过这个网站还交到了一群风格审美志同道合的朋友。单论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小众的风格恐怕的确不能呼朋唤友。ID“回到白垩纪”的账户发布照片和广播的次率非常频繁，恐怕是因为与女友分手后派遣寂寞所致。
何学开始一张张翻起了这个账号发布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中的视野是晚高峰时期火树银花的城市，发布时间是 6 月 19 日。拍摄者就站在如今何学所在的阳台，透过栏杆仰望着面前朝南向的车水马龙。在画左的位置，已经日暮的太阳阴惨地悬挂在蓝墨水般的天空上，正如同他此时的心情：站在我们曾一起看日落的阳台上，真的很想你。
——第二张，照片中是阳台西侧的那部置物柜，以及置物柜上的麻绳和一盒晾衣夹，发布时间是 7 月 14 号。面前的 60cm 藤条小茶几上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以及旁边的一本大部头《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奇思妙想》。照片下方的两条腿穿着面料精良的睡裤，好像此刻非常悠闲：难得不加班，有谁也看过这本书吗？
——第三张，照片中的他推开了客厅的茶色玻璃，发布时间是 7 月 31 日。茶色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清雅的光泽，而照片中可以将整个私人客厅尽览无余。推拉门框旁倚靠着一台自动吸尘器，黑色的电源线向画右延伸，直到消失在被门遮挡住的死角：大扫除的过程中突然决定了一个伟大的课题，今晚吃奶油培根面。
何学一张张地翻看着照片，并且高举着手机在阳台上、置物架旁、升降衣架下走来走去。他拿着手机坐在了藤条椅上，面前就是照片中的那张藤条桌；他又拿着手机走到推拉门旁，透过那扇茶色玻璃将门推上、拉开、再推上。
“何队？”曹漱感觉到了何学的异常，此时正看到何学紧紧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右手不停地推拉那扇玻璃门：“你为什么要跟那扇门过不去啊。”
何学没有理会他，这时他突然翻到置物柜的那张照片，手中推拉门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就是他眼前的这个置物柜，以及上面的聚酯薄膜绳和一盒晾衣夹。照片中的物品，和此时他眼前的景象无二。
何学的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滑动，将照片放大。
他的眼睛聚焦在屏幕上，继续将照片放大，随后将目光长久地落在了那盘 PET 绳子上。
初秋午时四刻的世界，还带着盛夏时万物繁盛的温暖和湿润，但地面上枯萎的落叶似也在昭示着凄凉的谢幕。
何学突然向门外快步走去，不顾身后曹漱等人诧异的质询。他乘坐着电梯，一路看着门外从 21 层均速向下的世间景象。
走出小区大门，他又来到了 19 号那天案发时的地点。
天色还是白昼时的光明普照，底商一层做砂锅的店铺门口突然传来小女孩特有的笑声：“爷爷，我们放学啦。”
老板正在将患芝麻斑点病的白菜叶剔除出去，闻声探出了头：“写完作业就玩吧。”
两个小姑娘牵着手，坐在了店面门口的板凳上。一个小女孩拿出一根红绳，轻巧熟练地在手指间翻动：“我先翻一个五角星。”
——一个绳子经由不同的翻转而成为了绳套，经由手指这个媒介而形成了几条平行简单的线条。
“我今天新学会了翻红枣。”另外一个女孩说。
——另一双手从另一个方向伸了出来，线条交替编翻，就像是光线一样。
“这是埃菲尔铁塔。”女孩说。
——在原有线条支撑起的光线帝国基础上，新的线条又从另外一个方向延伸而来。
“富士山。”另一个女孩灵光一现。
——眼前是一座由无数条来自不同方向的光线组成的世界。它的起点早已经无法再追根溯源，经过了空气中无数粉尘的包裹，走遍了暖风中卷携颗粒的弥漫，它们穿透过均匀的介质，飞跃进反射物的轨道，成群结队地在无数如手指般的存在中碰撞回击，再由新的起点散发开来。黑暗中那些光线交织起伏，从一个起点奔赴它的末路。
“好吧，我放弃。”认输的女孩将手指抽离出来，无数条笔直的线条顿时一团乱麻。
——末路的终点，乱如麻的光线笔直射去，如一团火焰般轰然燃烧。
一阵风吹过，温柔地吹拂起女孩们飘逸鲜艳的裙角。
“我跟你说过那天我看到过一根红线，像我们翻的花绳。”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起来。
“在哪里看到的？”
“在瓶子里看到的。”女孩拿起了吹泡泡的透明胶水瓶：“可是我一拿开瓶子，那根红线就不见了。”
何学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是在什么位置看到的？”
女孩牵起了何学的手跑出了店门，指了指店门口向东 60 米左右的位置：“就是那里。”
何学转过头，看向了那家冷锅餐饮店向东 60 米的位置。
阳光下，何学站在原地向四周三百六十度环顾望去。仰着头从 21 层的高度，直到看向了马路对面的景象。
——胶水瓶，看不到的红线，洗衣粉和水混合的溶液，ID 主页的照片，不属于死者衣物的余烬，18 号那场延续了三天的倾盆大雨。
何学闭上眼睛再睁开，视野中正好是一团耀眼的白色光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