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云层暗潮涌动，等待迎接禁城今年第一场雨的降临。空气里浮动着酒精微醺的雾气，这部名为《边缘者》的院线电影终于在今夜拍摄杀青。
在由废弃厂房改造的片场里，《边缘者》的主创们留下来喝杀青酒。
电视正播放着探索频道，利落的女声播报言语经由冰冷的电流传出。生物学家说他们根据马达加斯加和印度尼西亚狐猴种群分布推测出曾存在于印度洋上的大陆，神秘学者说他们发现了米特拉姆大陆毁灭后地球上出现的第三个文明，地理学家说他们针对玄武岩的构造分析苏门答腊岛与新喀里多尼亚曾是一片古老大陆，考古学家则探讨着为何在所罗门和斐济分布着美拉尼西亚人种。
录音师瞿墨正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编剧唐椒正向化妆师乔蔷请教着南美洲电影里的造型色彩美学，道具组邢天和摄影师苏攻在看最新一季的美剧，美术罗令收好下一步武侠作品的图稿后刚刚请假离去，女演员姜玫正拿着手机向影迷们进行直播。
导演易辞走到电视前，拿起遥控器切换到了电影频道。
此时电影频道正在播放一档未来电影科技专题，讲述着从电影刚诞生起乔治·梅里埃《月球旅行记》，到乔治·卢卡斯的《星球大战》、哈里森·福特的《银翼杀手》、沃卓斯基的《黑客帝国》再到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星际穿越》的庞大幻想帝国。时光仿佛从北洋军阀时期，轰轰烈烈地经过了津巴布韦革命战争、苏联从阿富汗撤军、柏林墙倒塌和北约维和部队进驻科索沃。
原本正各做各事的主创们早已不觉间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专题片开始播放百年电影史中机器人的发展变迁，简直是一部人类对于人工智能孜孜不倦追求的浩瀚史诗。
“看起来，正是我们‘足球’的祖先。”在电视屏幕的冷冽光线下，邢天目光直直地评价着，似乎早已经忘却龙石岛的壮阔蓝图。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工厂角落里的那个机器人，它可谓是《边缘者》中最造价不菲的道具，当然也可以说是出场费最昂贵的“演员”。待天亮以后，等待着足球的名誉就是被呵护着、善待着拉回赞助商的麾中，彻底完成它作为一名演员的庞大使命。
专题片已经开始播放起下集预告，主题是本格推理。听着枯燥的密室杀人和孤岛诡计，听着埃勒里·奎因、江户川乱步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字，大家无聊得低下头，继续沉浸在方才未尽的乐趣之中。
唯独不喝酒的姜玫放下自己代言的纯牛奶，拿着仍在直播的手机走向了机器人的身旁。机器人的上半身模拟着十岁孩子的尺寸，被摆放在一个高约 20 公分的苹果箱上。姜玫单膝跪向水泥地面，正好差不多与机器人的眼睛平视。
“玫瑰们，现在要来揭晓我们剧组最昂贵的主演啦。”对着直播屏幕说着，姜玫猛地掀开了盖在机器人身上的防尘罩：“就是它，叫做‘足球’。”
坐在沙发上的易辞闻声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足球不是机器人，足球是我们的好伙伴。”面对着井喷式的礼物出现在屏幕上，姜玫心满意足地解答着影迷们的疑问：“足球当然可以动啦，基本的日常礼仪都可以做。”
窗外的乌云迅速聚集，黑云压城般笼罩在禁城上空。
“真的可以！不信你们看。”看着直播屏幕上或心怀叵测的讥讽或不容置疑的力挺，姜玫慌了神。她按照拍摄时的样子将机器人的左手臂抬高，做出了打招呼的范式：“你们看，‘足球’在向你们问好。”
正在聊着雨果·圣地亚哥和阿根廷新浪潮电影运动的唐椒和乔蔷也闻声转过头，正好看到兴致盎然摆弄机器人的姜玫。唐椒下意识地看向易辞，而易辞面无表情却像包含万般无奈般错开了唐椒的视线。
眼看着直播的飞机和游艇越来越多，姜玫似乎真的陷入了置身于毛里求斯和塞舌尔的椰林海滩的幻梦中。她高举着手机，脸颊上泛出如同沐浴在金色太阳下的光泽。
“‘足球’最听我的话，他还可以与我拥抱。”说着，姜玫举起了机器人的两只手臂，蹲着身以拥抱孩童的身态躲进他的臂弯中。
一阵狂风将工厂门口的树木吹得东西摇曳，玻璃窗上投射出弦月下的剪影。
“来足球，抱抱我吧。”姜玫痴痴地浅笑，温柔地凝望着机器人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雷声响彻天际，令闻者不由心中一惊。
易辞合上看得吃力的《唐诗三百首》，示意正沉浸在维斯特洛大陆的邢天去关窗户。正在恶补坦格利安家族图谱的苏攻关闭了播放器，小憩许久的瞿墨也被这雷声惊醒。
逆着骤雨前的狂风，雷声由远及近地轰鸣而至，犹如千军万马的奔腾气势，伴随着云层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一声声沉闷的呼唤夹杂其中，好似在迎接黑暗前绝望的呐喊。
用力顶着狂风，邢天终于一把将窗户合上。玻璃被风吹得在木头窗棂间不安分地晃动，发出尖锐凌厉的声响。
整个世界终于又陷入寂静。
一道闪电霎时间划破天际，带来疾风骤雨的迅猛降临，也带来无比耀眼的光明。
“易导。”乔蔷碰了碰易辞手中的律诗绝句，纸页哗啦啦地发出清脆的回馈：“易导你看。”
闪电照耀起的光明里，易辞顺着乔蔷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工厂的角落，机器人以一种拥抱的姿态挽着姜玫的脖颈。原本单膝跪地的宠溺姿势已因窒息的痛苦而僵硬狰狞，而姜玫捂向自己脖颈的手也紧紧地覆盖住机器人精细仿真的柔软肤质。机器人和姜玫双双倒地却又至死都保持着相连的仪态，远远看上去倒像是一首约定厮守死生契阔的殉情悲歌。
清亮的雨滴淅淅沥沥地打头阵，很快就带来了倾盆的千军万马。
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雨终于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