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推着车,在身侧亮起一盏散发着橘色温暖光芒的风灯。他们在腾起的白茫茫烟雾中翻炒着小吃,吸引着无数围坐在路边的夜游神们。
唐椒将提包放到身旁的砖地上,面前的折叠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烧烤。
“之前只以为你是个编剧,实在想不到短短半年竟然跨界成为炙手可热的女作家,失敬失敬。”何学开了一瓶冰啤酒,倒进一次性透明塑料杯中,推向了唐椒的方向:“下午冒昧的短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没事,也只是一个视频采访。”唐椒仰头将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穿成这样去采访?”何学打量着唐椒的吊带背心和牛仔裤。
“赞助商的礼服裙和高跟鞋。”唐椒掏出烟盒:“你们刑警都这么轻松吗?上次的案子破没破?你们大队还招人吗?公安局里缺文案也行。”
何学看着唐椒没有血色的脸:“尽管你傍晚刚刚录完节目,但网上关于录制现场的内容早已经满天飞了,国内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真是有效率。”
“别让我看。”唐椒若无其事地剥着毛豆壳,还不忘把青嫩的毛豆丢进嘴里:“懒得看,别让我看,讲给我听吧。”
何学不再强烈要求,而是打开新闻推送看着上面的那些字眼。本地论坛上,一篇名为《我是节目现场工作人员,今天唐椒来参与了节目录制》在短短一个多小时时间内引来大批网友围观。
“我是现场的工作人员哦,这期访谈节目请到了唐椒,你们也知道唐椒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台前的访谈节目吧?听说是领导费了好大周折请到的,不过我估计领导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啊哈哈,因为请到了一个神经病。”
“楼主,她有在现场澄清抄袭的事情吗?”
“说来也奇怪,唐椒在现场颠三倒四的,就像个神经病——她一点都不回避抄袭话题哎!反而主动把话题往抄袭上引。本来主持人还想给她留一些脸面的,谁想到她不要!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毕竟这是能够提高收视率的事。”
“给脸不要脸说的就是她吧,笑死了。”
“你说哪个作者抄袭被发现了之后,不是夹起尾巴做人?哪有像她这样不是廉耻到处招摇?想红想疯了吧。”
“谁说不是呢,不过有件事情有些古怪,你们都听说过《泣血的反抗》吧?”
“就是她原创写的那一本?”
“对对对,写得特别好。其实是她的处女作,要不是她后来的这几本涉嫌抄袭、名声和风评不太好,《泣血的反抗》绝对可以拿奖。”
“这就奇怪了,她是可以写的,为什么还要抄?”
“更奇怪的是,既然要抄,为什么还要抄那些烂到家的网文?”
“楼主刚去扔了袋垃圾,现在回来继续说。虽然说唐椒对涉嫌抄袭的话题完全不回避,但是却有个完全不能触碰的点,就是既然她能写出《泣血的反抗》,为什么还要抄袭那些网文?每次一提这个问题,唐椒就会急,现场生气了好几次了。”
“哈哈,碰到 G 点了吧,一碰就高潮。”
何学盯着屏幕,却用余光不停瞄向唐椒。她依然在剥毛豆,褐绿色的毛豆壳微微敞开,滴淌出来澄澈黏稠的汁水。唐椒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专注地看着手指间的毛豆。何学知道,网上的这些论坛和帖子,唐椒一定都看过。
“还好吗?”何学问。
“我没事。”唐椒沙哑着嗓子,拿起洒满孜然和辣椒的羊肉。
何学看着唐椒,有些话他必须要说出来。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你们学校,”何学放下手机:“芒海一中。”
唐椒果然停止了剥毛豆。
从顾姓户主家中出来之后,径自走向了芒海一中。阳光下的校园里寂静无声,此时就连英语齐读或是马列唯物主义辩证思想的背诵也没有。
出示了警官证之后,等候在办公室里的何学向年级主任做出了“嘘”的手势。
何学拿到了一本同学录,正是多天前在咖啡馆看到唐椒手中拿到的那一本。翻到 2004 级的同学合影,第一排都是学校及年级领导,前三排全部都是女生,从第四排开始男生女生相间排列。何学逐列看着那些脸,终于在第四排的队列中央找到了唐椒。现在的她和高中时期变化并不大,那时芒海一中还没有下发如今这么严格的禁令。唐椒的中长发垂到胸前,被一群风华正茂的男生们围在中间,将开怀大笑的时刻定格于镜头之上。
“那么毕方呢?”找来找去,何学也无法精准地寻找到那一张脸。
当年六班的班主任如今已是鬓角如霜,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名字:“谁?”
等到何学再次强调完这个名字之后,前班主任恍然大悟,戴着花镜在前几排的边缘位置找寻着,终于指着第三排最外面的那个身影:“在这里。”
早在高一期末前,学生们就已经填报了文理分班的意愿,并按照考试分数进行所谓普通班和实验班的划分。伴随着秋雨的降临,学生们按照分班后的结果进行报道。整个年级一共有 21 个班级,前 14 个是普通班,后 7 个是实验班。毕方分到的是 6 班,陶醒是 7 班。说来也好笑,高一学期末两个人是一起决定要同时选报文科班的。
这个夏天,毕方拥有了人生中第一部 小灵通手机。
经过了一整个夏天的调整,毕方做好了迎接新生活的准备。她将 MP3 里曾和陶醒一起听过的歌一一删除,并用零花钱给自己购买了一个山寨的 MP4,山寨的品牌是索尼。这两年网络上的资源监管力度还没有现在这么严格,对版权意识的保护也弱得可怕。在这个暑假,毕方看了法斯宾德、赫尔措格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报道前夜她长长地深呼吸,告诉自己做好了彻底告别初恋时光的准备。
毕方做了一切准备为了承担失恋后的苦楚,她以为她所要承受的只有这失恋的苦楚。
开学第一天的课间,在上完体育课之后回到教室,毕方正好和陶醒打了个照面。
一个夏天的时光,陶醒的状态好像变得更加好了。不知道这个夏天他是否去南方的小岛潜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父亲允诺在成人礼的时候送他一部好车。陶醒永远都有一种能力,他总是能够在任何新的群体和小圈子里迅速地熟悉,并且和大家打成一片。
尽管分班信息在暑假快结束前就已经公布,但这才仅是开学第一天,他就已经拥有了一群新的朋友,并且和大家称兄道弟。
毕方的心跳加速,脸颊在发烫。她本以为她能够彻底释怀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但是当陶醒迎面走来的时候,她还是没有能力去直视他的眼睛。
毕方低着头,想向后退却已经没时间了。全身的毛孔在几秒钟的时间里迅速扩张,细密的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这时,反倒是陶醒若无其事地跟她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陶醒说着。
这种语气很熟悉,陶醒对任何新认识的朋友都是这种语气。
毕方窘迫地立在原地,她很想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很想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笑容,她也很想落落大方地问问他暑假玩得怎么样、或是开玩笑地跟他聊聊为什么总能这么快就找到新朋友。
但是毕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没有能力。她没有办法抬起头,没有办法笑出来,更没有办法像面对一个普通异性那样跟他聊天。
毕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尝试着身体还有哪个部位可以被操控,思忖着身体哪个机能还可以运转。
她迈开脚步,面无表情地从陶醒的身旁走了过去。
新生分班入学后的第一天,课间时众目睽睽的教学楼走廊里,7 班门口这群原本鼎沸嬉笑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继而整个教学楼走廊都安静了下来。
这阵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毕方感觉安全极了。
那群仅凭半天交情就可以称兄道弟的男孩们都陷入了错愕,他们正亲眼目睹了一场陶醒被无视的戏码——既然是好戏,就要见招拆招。这个时候谁能化解冷场的尴尬、谁能把戏接下去,谁才能获得更多的关注。
一个男孩站了出来,对着毕方的背影喊了一声:“陶哥跟你说话呢。”
毕方听见了,但是她依旧没有转过身的能力。尽管 6 班的教室门就在眼前,再走几步就可以到。
这时周围似乎像约定好了一样炸开了锅,一个个仿佛不甘落后似的奋起直追。他们纷纷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发出冷笑的兴奋的看笑话和好戏的声音。
她没有听到陶醒的那句“算了”,而教室门口也近在眼前。
“玩烂了的,咱们走。”陶醒说。
右脚伸出去,终于迈进教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