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个团体里，都需要一个约定俗成的领袖，也同样需要一个约定俗成的倒霉鬼。不管有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似乎大家只有都“攻击”向同一个人，他们才能达成某种意义上的联盟；而这种“攻击”来得越强烈，他们的联盟伙伴关系也就越牢固。
而这个约定俗成的倒霉鬼并没有做什么伤害到大家利益的事情。而也许正是因为弱小得没有伤害和反抗的能力，他才能成为倒霉鬼。
分班第一天的这件小插曲就像是一粒种子，一旦被经验丰富的农夫在风和丽日、五谷丰登的时节埋进土里，就只会有它枝繁叶茂的那一天。
最初的异常来得比较温和，只不过没有人愿意接近毕方。有些男生会笑嘻嘻地评价她那日是“一战成名”，谁都能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一句话经过众人之口本身也会形成多种版本，更何况加上了别有用心的添油加醋。不过好在毕方自感也不需要什么朋友和陪伴，因此开会半个多月后，她也只能认得上那么十来个人的名字。
但伴随这种沉默，这个小团体逐渐进入了稳定期。所有的分子都开始定性，他们开始发现平静的水面再没有波澜，这时总要扔几块小石子来打出几个涟漪。
——“临班的陶醒说的不是真话吧？你这么乖，不可能会去和一群外面的男生乱搞对吧？”课间的书桌旁，同班女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用已经流传了很多个版本的传闻试探她；
——“给我指指哪个是毕方？第四排那个？长得还不错嘛，真看不出来能接受那种事。”放学后，高年级的男生们组团来到六班门口，让熟识的学弟带自己认识一下正主。他们围聚在教室门框边，一个个用新奇的眼光向里面探着头，那个样子让毕方想起七岁那年生日第一次去的动物园猴山的景象；
——“毕方的作业没交。”数学课结束后，戴着黑框眼镜的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通报着没交导函数习题册的同学名字。毕方想着前一天自己交作业时，讲台上只有两本已经交过的习题册。再看着课代表依旧不苟言笑地念着名单，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别去，来这间。”女洗手间的隔间门口，毕方冲水完后推开门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女生正要走进去，突然被好朋友拽住了：“她有妇科病，小心传染。”
声声话语，字字诛心，全部都向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涌来。
“我也是觉得奇怪，她分班时的成绩还蛮好的，我还一度把她的座位调到第二排上过，这种待遇对于一个艺术生而言可很是难得。”班主任将架在鼻梁上的花镜摘了下去：“也不知道后来怎的就不学习了，估计是谈恋爱了吧？艺术生早恋现象很普遍。”
窗外的阳光正好，温暖地照射到了胶片洗印出的合影上。
青绿色的毛豆在混合着八角、大料和白酒的溶液中浸润已久，细碎柔软的绒毛遍布其上，清澈透明的汁液缓缓流淌出来，将唐椒的手指染上一层暧昧的光泽。
“那时你的样子可真是没怎么变过。”何学回忆着那张倔强的脸：“扎在一群男生堆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
“你把我约出来绝对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的。”唐椒直截了当。
“上次你带我去过毕方的养发馆，还记得吧？那时我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台仪器，毕方说因为是雨季怕空气潮湿使得精密零件生锈，所以就拿一块布料将仪器覆盖住了。”何学为唐椒面前的杯子中倒满了啤酒：“你知道那台仪器是什么吗？”
唐椒将毛豆壳收聚成一堆小山：“二氧化碳激光治疗仪。”
“二氧化碳激光？做什么的？”
“用于金属钣金加工，就是切割金属。”唐椒偏过头，斜着眼角看着何学：“这个你们刑警知道的不会比我们少。”
“但是一家美容场所为什么会出现二氧化碳激光仪器？他们又不需要切割钢板。”
“但是可以用于美容。比如皮肤上的良性肿瘤和囊肿，先天性带来的黑痣，紫外线造成的黑色素沉积，都可以用激光切除。”
“激光可以切除色斑？”
“但是肯定会有疤痕存在。就比如新闻中我们看到的工业切割，激光划过后，连坚硬的金属零件上都会有特殊的划痕。”
地下铁扶手上那些划痕的画面，突然涌向了何学的脑海中。
——激光的杀伤力与它能够输入的能量成正比，市面上安全的激光产品通常在 5mW 以下，他们构成了每场偶像音乐会上浩瀚而壮观的光河；
——在这些激光当中，红外光的杀伤力最大，因为人类的肉眼无法辨别出红外线。在它烧毁视网膜之前，人类不会因为防御机制而本能闭眼。激光聚于感光细胞时，因过热而引起的蛋白质凝固变性是不可逆的损伤。一束 5mW 以上的激光不会致命，但足够烧毁一个人的眼睛致使其失明；
——倘若这束光线的强度更大，大到将近 1KW，那么它可以足够烧坏人体组织。
“想多了何队长，激光杀人的例子我懂。”唐椒慢悠悠地说：“如果这是一起谋杀案，差不多要 1KW 的激光才能够在一定时间内从人的眼睛到大脑烧穿。就按照你所说市面上 5 毫瓦的激光笔来计算，那么凶手至少需要准备 20 万支激光笔，再捆绑起来以便集中发射。首先死者是被砸死的，当场死亡时的那团火球也是丁烷爆燃所致。姑且不论这个，单说激光理论实际操作起来，凶手必须在固定的点不能移动，目标也必须是静止状态——但案发时，陶醒可是处于自东向西行走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被激光有效瞄准。”
何学安静地听完，反问她：“死者的确是处于移动的状态，但别的物品却可能是静止的。”
“什么物品？”
“比如，那幅画。”何学边说边从唐椒的面前拿起一枚毛豆壳，绑在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根麻绳上。他用手指拎着那根绳子，毛豆壳就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何学拿起打火机灼烧了起来，麻绳材质很快燃起了一团小火苗，火舌将麻绳从中吞噬断裂。捆绑处的活结在火中慢慢松动，并最终随着火焰而消失殆尽。
毛豆壳应声落地。
“那么凶手的位置呢？那条街道宽约 20 米，凶手如果处于道路南侧的地面上，他需要以 60°左右的夹角持续仰射定点，这种树大招风的方式真的没有问题？”说到这里，唐椒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说，21 层的那个户主当天并没有外出。”
“不，他的确不在禁城，你的思路错了。”何学说着走到了唐椒的身后，他拿出一面镜子后伸出手，从唐椒的双眼前像画出一条轨道般的延伸向眼前的十公分，随后又将这条轨道像反射般地画到唐椒的身后，再如同反射般的涌向自己的双眼。
唐椒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转过头看着何学的动作。而他手中的镜子，此时正映照出自己的面庞。
“我明白了。”唐椒说：“是谁？”
何学的嘴唇微微张合，并没有直接回答她。
“我们走访了附近的目击者，他们都曾看到有同样的一个人在 16 号到 19 号期间徘徊于楼下附近。”何学顿了顿：“目击者指认了毕方的照片。”
“不可能。”唐椒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我找到了证据。”何学说。
唐椒没有激动，而喉咙却泛酸。酒精刺激着她的食道粘膜，让泪不自觉地呛出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