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中秋节之后，芒海一中旁两公里的商区新入驻了一家麦当劳。那还是中国刚加入世贸组织后的几年，麦当劳的名字更像意味着一种标志。那晚毕方回到教室准备上晚自习，却发现教室里早已空空荡荡，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农村寄宿学生在背着唯物辩证法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这些寄宿学生平日很少有什么动静，既不会主动去加入杂七杂八的乱事，又不至于有什么存在感以遭受攻击。这反倒是让毕方有种错觉，她以为他们同病相怜。
“哦，他们去聚餐，听说星海天地新开了家麦当劳。”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听到毕方走进来，不冷不热地说完继续投身于英语单词的读写。
很少有人愿意主动与毕方讲话，这让毕方有那么一点点的感激，虽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对了，这周是我们第四小组画板报，但我们没时间画。”这一次，女生连头也没抬：“粉笔和板擦都在后排桌子上，你来吧，记得晚自习结束之前画好。”
原本已经快走到座位的毕方停住脚步。
“谁让你是美术生。”末了，这个女生本能地补充了一句。连一句谢谢都吝啬于说，手中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以 Q 为开头的单词词目。
毕方没有说话，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她还是走向了板报墙前，上一期的板报只被擦去半面墙壁，原本学校秋季运动会“青春靓丽、六班第一”的口号和“筑梦扬帆，努力学习”的打气标语从中间懒腰折下，只剩下了“青春”和“筑梦”这些空虚而滑稽的大字。
“还不快点擦黑板啊，一会儿晚自习就该开始了。”这是第三排靠墙的一个男生说话。
毕方本能地拿起黑板擦。这时她才发现，不让别人生气、不让自己留下任何犯错的可能，活得小心翼翼、每一步如履薄冰——这已经成为入学这近两个月的本能反应。
不经任何判断，黑板擦重重地向黑板拥抱而去。两者之间摩擦出的粉屑火花喷薄而出，开始自由地在夜晚的白炽灯下飞舞升腾。
“要死啊！”前面几排的寄宿学生禁不住咳嗽了起来：“去打水啊，拿抹布直接擦啊。”
“直接拿水擦的话，黑板在干了之后会留下痕迹，很脏。”毕方忍不住建议道。
“咱这只是黑板报，懂？还真当自己是个艺术家是个画家呢，去厕所打水，赶快吧。”男生抬起头不客气地驳斥着对自己的驳斥，这也引来那几个寄宿学生从书海中抬起头。
毕方还是没有说话，她端起了水盆和抹布走出了教室。临迈出教室门口的那一刻，里面传来男生的低语：“还说什么‘很脏’，再脏能有你脏。”
走廊上，外出吃完饭的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返回了学校。毕方低着头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初秋的傍晚已经转凉，她的双手浸泡在自来水中，手上的皮肤很快就变红。
这冰凉的触感竟然让她觉得舒服不少。
周围临班的女生进进出出，经过她身旁的另一个水龙头洗手时，故意发出被刺激后“咳咳”的咳嗽声。有女伴的学生们三两成群站在毕方身后，用不轻不重地音量催促着毕方赶快远离这片她们的领域。
毕方安静地听着，将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抹布耐心洗涤干净并拧干，端起水盆转过身。那一刻，所有女生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长点眼啊，水都滴到我裤子上了。”
还没到教室门口，一阵嘈杂就传了出来。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女生间手挽着手，手中端着印有麦当劳标志的半透明可乐杯，即使杯中早已经没有了可乐。
“操，谁他妈的把我座位搞成这样了？”
伴随着男生怒气冲冲的指责，毕方端着水盆走进教室，而教室后排一群高大的男生围在一起，彻彻底底即将黑板上仅剩的“青春”两个字遮住了。
“我就说让毕方跑一趟去打水，她非要拿板擦擦，还是想要偷懒呗。”方才那个第三排的男生忍不住说道。
听到毕方这个名字，那些回到教室的女生纷纷转过头来，手上还是平稳地端着空的麦当劳可乐杯，标志永远都是精准地对外。
好戏即将上演，看到这个罪魁祸首正一脸惊慌地站在门口，原始的优胜劣汰倚强凌弱的本能欲望已经蠢蠢欲动。最后一排的书桌的确有些惨烈，彩色的粉笔碎屑经历了空中的游荡后安稳地落到桌面和书本上，形成了薄薄一层。
“是你啊？”男生向毕方挑了挑眉毛。
“对不起。”隔着一整个教室，毕方低下了头。手中的水盆摇摇晃晃，就快要拿不稳。
男生将校服外套脱下，直接扔在了椅背上，挽起袖子马上要冲到前面去，突然被身旁的一个女生拽住了手腕。
女生正在翻看着一本电影杂志，云淡风轻却又恰到好处地将迈开脚步的男生拽了回来：“《加勒比海盗 2》要开拍了啊，还是我最喜欢的约翰尼德普和奥兰多布鲁姆。”
男生收回了脚步，将视线凑近了女生的电影杂志：“你上次不是说最喜欢的是阿尔·帕西诺吗？”
“抱歉抱歉，换了。”女生说着，将杂志的这一页翻了过去。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还在走廊上的学生紧赶慢赶一路小跑冲进教室，经过毕方的身边时无意间地碰撞到了她的肩膀，还不忘埋怨地看了她一眼。
地理老师走了进来，一眼就瞄到了还停留在教室前方端着水盆的毕方：“站在这干什么呢？”
刚才被打岔过去的男生又想起来这一茬，他站起身举手：“老师，毕方她画板报。”
地理老师走上讲台：“别站着了，还不快去画？”
“不是，老师，毕方她画板报把我桌子都给弄脏了。”男生又说。
“脏了就脏了，自己拿张纸擦擦不就行了。吵什么吵，赶快写作业。”地理老师的语速很快，容不得男生再有半点余地。
毕方端着水盆走到了教室后面，黑板和最后一排中间的空隙不大，但也足以够搬把椅子站上去的空间。
走到最后几排，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那一排的男生都用余光看着自己。毕方一咬牙，将水盆放在地上，拿起抹布站在了椅子上面。
湿润的布料覆盖住黑板，的确能防止粉屑的漫天飞舞。但水所到之处，原本的字迹片甲不留，而粉屑遇水后黏合起来的痕迹却也着着实实地停留在黑色的背景上。
毕方搬着椅子站到了男生的身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自来水和粉笔尘的味道。
男生悄悄地偏过了头，用余光瞄到了站在椅子上擦黑板的毕方。校服裤子利落而笔挺，和其他学生肥大冗长的裤子不同，看上去是被按照尺寸精心地裁剪过。眼看还剩下最后的一点文字，毕方轻轻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就在这时，男生将左腿悄悄地伸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毕方被这条多出来的腿绊倒，整个人向右面摔了下去。脚下打滑的椅子因为惯性向下倾斜，着着实实地砸到了毕方的身上。
倒地的声响在寂静的自习夜晚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大家纷纷转过头。
“安静安静，不要交头接耳。”地理老师皱起眉：“后边怎么了？”
“没事老师，摔下来了。”男生主动举手汇报。
地理老师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教室的后面，毕方努力站了起身，左侧太阳穴上方传来丝丝疼痛，摸一下更疼。
男生看了一眼毕方，有恃无恐地转过身掏出习题册。这架势，假如此时没有老师，他就像是要吹出口哨来。
毕方站了起来，右脚踝也是疼的。这个小插曲已经过去，同学们都继续看向面前的课本。毕方的视野中是全班 53 个同学的背影，黑压压得让她喘不过气。
而只有靠窗那一侧第六排，自习前那个在翻电影杂志的女生穿过头来看向自己。
毕方记得她叫唐椒。
随着晚自习铃声响起，地理老师准时地收拾起面前的教案，整栋教学楼都传来了桌椅拉开时摩擦瓷砖地板的声音。而经过了三个小时，毕方已经将黑板报的所有文字都写完，正在画着最后的一张张笑脸。
就在地理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男生冲到毕方面前，将身旁的黑板擦用力地向毕方的头顶敲去。
“以后别碰我桌子，贱货。”男生说着，拍了拍手上的粉笔屑，提起了书包和外套。
黑板擦应声落地。
五彩的粉笔屑再次在白炽灯下飞舞升腾起来，密密麻麻地附着降落到毕方的头顶。原本黑亮柔软的头发此刻正浸淫在粉屑的世界中，连带着睫毛也被这些粉尘安了家。
同学们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就继续面无表情地各自收拾着书包。像是看惯了这种事情一样，就连讥讽和嘲笑都懒得再说。
毕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吃力地缓慢睁开。睫毛上的粉尘像是将这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寂静的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