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所有继续留在教室自习的寄宿生都已经回到寝室,直到整个校园里的灯一盏盏灭去,直到值班保安拿着钥匙盘挨个教室来检查,毕方这才将板报画好。
——原本写好的漂亮娟秀的小楷,被一字字反复擦了写、写了改,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写什么,明天都会有人说几个板块的标题起名俗气或是内容无趣;原本设计的两张少年的笑脸足足画上了一排,因为她怕明天会有人说她偷懒;
——她顶着一头绿色和蓝色的粉笔屑,去洗手间将水盆清洗干净,用拖把反反复复将瓷砖擦得能够反光,看不出一粒粉笔屑的痕迹。否则明天肯定会有人骂她用过的水盆脏,跟她碰过的抹布一样脏,甚至连她站过的瓷砖、呼吸的空气都是浑浊肮脏的;
——她将最后一排那几个男生的桌子仔细擦干净,越擦越敏感。她看着教室里共用的那块抹布,虽然已经被她清洗了很多遍,但早就布下的污渍是去不掉的。毕方大口喘着气,索性脱下了自己熨烫地平整服帖的校服外套,用袖子在书桌上擦了起来。
看着值班保安在教室里关灯锁门,毕方欲言又止、心有余悸,她总是突然想起来瓷砖是不是还不够干净,或是书桌上会不会掉落了自己的一根头发。值班保安慢悠悠地将教师们锁上,像打量怪物一样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女生。
“姑娘,别再想着打扫卫生啦,要不你先把自己的脸给洗干净?”保安说。
毕方轻轻地抖了抖头发,粉尘在窗外的月光下像是一层薄雾。
在家门口前的巷子里,毕方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陶醒和一群陌生的男孩。毕方站在原地,不知陶醒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听你们班人说了晚自习发生的事,我把那个小子给教训了一顿。”陶醒笑嘻嘻地凑上前来,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毕方后退了几步。
“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但是你那些破事都不是我说出去的哈。他们非要那么传话,我也管不了。”陶醒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直接揽住了毕方的腰:“你有没有那些脏病,让我试试呗。”
被陶醒紧紧钳住的毕方快要哭出来了。
“哟呵,打出血来了?”醉酒的陶醒看到了毕方左太阳穴处的伤口,血液早已经凝固:“野牛也真是,开玩笑下手没轻没重的。明天我把野牛给你找过来,让他当面给你道个歉。”
毕方的眼泪像一条小溪,从喉咙里挤出求饶般的轻声细语:“放开我。”
“不放,这么早回家有什么意思?毕方,今天我带你去喝酒。”陶醒的力气特别大,揽着毕方的肩膀,像是直接要把骨头给捏碎。
“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毕方小声地哭着。
“之前分手你不就是嫌弃我总爱喝酒嘛,以后你跟我一起喝不就得了。”陶醒死死算着毕方的手把她拖曳在地,突然凑到毕方的耳边:“我兄弟们听我说你皮肤挺白手感又好,都说羡慕我呢。”
这一刻,毕方的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了出来。
被用手臂钳住喉咙时感觉快要窒息,毕方用尽全力,狠狠地打了陶醒一个耳光。
深夜小巷的路灯下,突然传来野狗的几声犬吠。
陶醒捂着左脸,原本因为酒精代谢而泛红的脸颊此刻越发滚烫,但比受外力扇打来得更猛烈的,则是在众人面前作为男性不容置疑和反抗的权威。
陶醒长长地大骂了一句,用力拽紧了毕方的头发,狠狠地砸向了地面。
“贱货,你人缘什么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给脸不要脸,哪个女生能混成你这个样子?我要是个女的,天天被男生这么作践,我还哪有脸来继续上学?贱货。”说着,陶醒似乎把酒后欲求不满的所有欲念都发泄在了脚和拳头上。
泪混合着脸上的粉笔屑缓缓流淌在土地上。
“你要是识趣一些以后也没人敢欺负你,装清纯的烂货。”陶醒吐了一口口水,蹲下身抓住毕方的头发将她拽起身:“毕方,你是要在这个班待到毕业的,以后的一年多你还想不想继续在这个班待下去?”
头皮似乎要被拽离出去,一行绯红的血液从鼻孔下面流淌而出。远处的那几个男生站在路灯下,昏暗的光线将他们平静的身影折射出长长的影子。
凉爽的风逐渐吹开了课桌上的书页,只是想想就能浮现出每一页都被泼上涂上污言秽语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躺在大地上,这种感觉可真踏实。毕方的视野中出现了地面上的一只小虫,它搬着面包碎屑,优哉游哉地钻到了洞里。
推开门,那阵久违的温室暖香照旧逆流而出,空气里弥漫着胡椒和檀香调合出来的辛辣木香,柔和的顶灯将整个大厅照射出一小片与世隔绝的光明。风铃声响起,毕方本能地说:“欢迎光临。”
“毕方,好久不见。”何学走了进来:“再次拜访,有一件事情很想请教。”
夜晚繁华的灯光在城市上空交织起伏,将毕方的脸庞映射出比晚霞还要美丽的色彩。
“何警官说笑了,”毕方恢复了一贯微笑着的温柔:“如果我能帮得上。”
“其实是美术方面的相关问题。不瞒你说,上次分别后我对美术也起了兴趣。我从朋友那里看到了一幅油画甚是喜欢,但是他也刚刚上完色,颜料还未干透。但我实在迫不及待,那么我用吹风机或烘干机等物品强制性让它速干,这种办法可行吗?”
“不可行,会让颜料的色彩失真。”
“是啊,他也是这么说的,说在太阳下直射暴晒或用吹风机烘干都是大忌。”
“的确如此。”
“可为什么 18 号那天,你与‘回到白垩纪’在进行《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时,没有告知他这个注意事项呢?”
“他并没有问我。”
“这倒是,不过交易的主动权是在你手上吧?既然那天下雨,你为什么不更改到一个晴朗无雨的天气进行见面?看天气预报很方便吧,那天之后的未来一周禁城都是晴天。”
“何警官,你可能有所误会。”毕方掏出了手机,向何学展示出了她与顾势的聊天记录
“18 号暴雨那天要来交易这件事情,是买家做出的决定。”
“是啊,的确是他做的决定。”何学也看向手机,屏幕上正是顾势提供的聊天记录快照版
“但准确来说,是他‘被迫’做的决定。你多次暗示他如果这个雨夜不买下来,那么你可能很快就要出售给别人。在这种暗示下,他不得不决定当晚进行交易。”
“即便如此,他仍然有放弃的自由。”
“他当然有放弃的自由。”听到这里,何学笑了起来:“在此之前,已经有不少买家因为这放弃的自由,而让你的计划无限期搁浅了吧?”
听到何学这么说,毕方的脸上也浮现出一阵笑意。那笑意自由而明朗,像是即将要飞去遥远而光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