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轻轻地响了起来，初秋的风随着门响而涌进这片柔和的光芒中。唐椒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在门外绚丽斑斓的城市光线中，唐椒或因快速奔跑或因情绪激动而涨红了脸。
“不是你毕方，对不对？”唐椒大口喘着气，看向毕方。
何学向唐椒做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绕过唐椒走到了毕方的面前。
“你知道 Free Artist Car Club 吧？禁城著名的超跑俱乐部。我昨天登录了他们的官网，找到了他们的会员群和爱好者群。会员群是采用内部会员邀请制度，都是实名；但是爱好者群就不一样了，你看我都能申请入群，也不需要任何实名审核。这种 500 人上限的大群鱼目混杂，活跃的用户连十分之一都不及。而剩下的那些人呢？在网络背后，他们是人是鬼我都不知道。虽然在潜水，但是我同样能在群里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如果陶醒还活着，我一定能知道他的车辆是在每周四限行。只要有心，还能知道每逢车辆限行，他就有乘坐地铁外出的习惯。”
一阵风吹过，拂得风铃发出荡漾声响。毕方附和着何学的话语，喃喃道：“如果有心，的确能发现出行规律。”
“那么通过跟踪死者一直到商品柜台，还可以打探出他将在 25 天后重新外出，而恰逢周四则给予了这位‘有心人’伺机以沿线为地点作案的日期。”
“沿线？”
“是的，沿线。不仅周四若出行则乘坐地铁从 6 号线芒海西站出发是死者的习惯，他会从家中走向地铁站 C 口经过的路线也是他长期的习惯。早在四月末，你就长期出现在这条街的底层中——或是在咖啡馆透过橱窗看向街道，或是坐在公共长椅上假装看报纸，早就将陶醒的路线、步速和时刻记录得一清二楚。而陶醒则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早已经将自己窥视得一览无余的女人。”
“等等，四月份？”一旁的唐椒忍不住喊了起来：“四月份的时候毕方刚刚搬了一次家。”
“搬家不假，但你应该问这是她第几次搬家。”何学再次阻止了唐椒的发问，而是面向毕方：“火烈鸟画廊这个网站，根本就不是你的副业，而是你为了你的复仇计划而设下的一个圈套。从 8 月上旬 ID 回到白垩纪的用户向你表达了他想要购买新作的意愿后，你第一时间点击开他的个人主页。网络为我们带来了便捷，但同时也会无形中将我们的隐私暴露给他人。而你就是通过他的主页，将他阳台的构造和物品掌握得淋漓尽致；通过和他的交流，你得知他是个对生活非常有规律和计划的人，这种性格将为你的作案提供难得的稳定性。”
“作案？何警官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具有攻击性的字眼？”毕方微微皱起眉，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很不好：“关于那个买家，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踏足过他家一步，又怎会有时机作案？”
“你根本不需要去他家。在你的计划当中，他的真实姓名、他从事什么职业、他的家庭状况等信息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回到白垩纪’的单身独居、生活规律有节制、家在高层等条件非常满足你的要求——你利用了他对你作品的喜爱和认可，说到这里，你真的应该为他真诚地道一个歉。”
“既然我未曾去过他家，根本不可能亲手把画从楼上推下去，那我是怎么作案的呢？”
听到这里，何学流露出终于切入正题的兴奋感。他快步走到角落，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亚麻布料，露出了那台干净无灰尘的二氧化碳激光美容仪。金属外壳在冷空气中泛出了微微的锋芒，竟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是我激光美容仪，我也拿到了相关的使用资质。这台机器我自购入以来就根本没有移动过，又怎会通过它来作案？”
“是的，这台机器是清白无辜的，因为我不知道你把你的大功率激光笔藏到了哪里。”
许是听到了“激光笔”三个字，毕方的神情出现了明显的惊慌。
“那么，我们就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吧，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你指出。”何学微微欠了欠身，眼神中出现了些许如火炬般的光芒：“当然，你得有能反驳我的合理证据才行。”
——8 月 19 日，星期四。
——FACC 的会员群里，性格外向的陶醒发消息称他即将要出门。事实上，他应该早在前一天的群聊天中就透露出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了吧？总之，下午 16 时 40 分左右，你回到了你的家中。这个家，并不是上次你告知警方并且登记的那个地址；
——现在来说说激光笔，市面上能买到最普遍的激光笔应该是 5 毫瓦以下的。比如有随着温度变化输入功率在 1 毫瓦至 10 毫瓦之间变化、波长 593.5nm 的黄光，这种黄光不稳定且效率低，如果过热或过冷还会发生模式跳跃；有即便是夜晚或较暗照明环境下也能使用的绿光，这种绿光是天文爱好者在观测指点恒星时的最爱，排练剧场或演唱会现场也通常会使用绿光来指点走位，因此也不需要太大功率；还有原来功率偏低并且并不稳定的蓝光，现在应用于激光二极管的混合光源高亮度投影机，蓝光通常是作为半导体二极管而被大量生产普及；还有接近紫外光波段的紫光，紫光在生活中较为常见。它可视度较低，但能激发荧光，因此多用于我们的验钞机和检验化学品的环境中使用；还有结构非常简单的红光，它基本是仅由一个电池作为能源的二极管。它的频段最窄，却能产生极大的能量——说到这里我多提一句，我们已经开始调查走访本市售卖大功率蓝色激光笔镭射灯的批发商和零售商，应该很快就能够陆续出买家名单，请耐心等待；
——那么我猜，好比那天你准备的是一个蓝色激光笔，它可能只有十几厘米长，即便是女人也可以盈手可握。但它的波长有 450nm，射程能足足达到一公里。它操作简单方便，仅需要两节锂电池就可以工作。你为什么要选择在他去程时出手，而不是回来的时候呢？他要是去约会回来得必然晚，那时夜黑人少不是更加方便吗？我猜想，是因为在白天的太阳光下，蓝色激光能够隐匿的缘故。即便附近有正在施工的楼盘，你多少还是不希望它在夜间昭告天下；
——这条街道宽约 20 米，顾姓户主的家在 21 层，约 57 米高。如果你站在马路南侧向 2102 室的窗台进行点射，必须要保证视野开阔且没人注意。但很显然，一条距离地面呈 60°夹角的射线多少有些显眼。为了防止误伤的现象，你的出现在了星海新天地西侧 3 公里左右的小区，那里是你刚刚租下的一套房子，我再提示一句，它并不是你为警方登记信息时填写的地址；
——从这套房子的窗户向外望去，视野中正前方是一栋证券公司的大楼。以这条线作为基准向西偏移 70 度角左右，就是那栋凸透镜楼体的芒海电视台的大楼；
——你以折射后的多段形成，对冲 60°角的直线点射。几十米高空蓝光的威力在下午的霓虹灯和日光下显得微不足道，基本上是万无一失。说到这里我要感谢一个小学女生，她曾经告诉我案发时她正在底层商铺门口吹泡泡玩，就是那种用洗衣粉加水混合而成的溶液，盛在了一个空的透明胶水瓶里。她说她在吹泡泡的时候，曾无意间看到胶水瓶中有一道红线。可是当她把胶水瓶移开，红线就消失不见了。为什么会出现这道红线？这道红线是什么？
——没错，就是丁达尔效应。当一束光线透过胶体，从入射光的垂直方向可以观察到胶体里出现的光亮的通路。洗衣粉混合水而成的溶液，恰恰就是胶体的一种。女孩自称当时在店门口东侧 60 米左右的便道上，站北朝南吹泡泡。而从你出租的小区发出垂直光线通过芒海电视台反射出来，正好让女孩以 90°的垂直夹角尽览无余。
窗外的风云涌动，弦月将这个夜晚照耀得如同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何学快走几步，走到了那面悬挂有各个阶段照片的墙壁前。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第一幅相框摘了下来。
——五六个被灼烧后的斑点，不规则地附着于墙壁之上。
何学将正面墙上的相框依次摘了下来，相框原本所覆盖的区域，此刻像是曾受庇佑一般裸露出墙壁表皮本来的纯净色彩。就像是大雪夜过后开走的车辆，裸露出那片齐整的地皮。
这时候吧台收音机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嘈杂电流声，在这个夜晚闪现出动人的音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