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今天的《禁酒令》节目,这是我们《孤独者》放送以来的第 2 期。近日有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听众朋友发来邮件投稿,在邮件中她倾诉了青年时期所承受的诸多苦难,今夜就让我们以她的自述作为开场。”
——我是个美术生,但奇怪的是从 16 岁时起,我眼中世界的色彩就发生了严重的偏差。我的世界中,太阳就是灰色,树木是蓝色,月亮是血红的,天空是绿色的,大海是棕色,漫天倾盆的雨水都是鲜亮的橙色。夕阳西沉,我眼中的晚霞是绀碧色的浩瀚波纹,如同金色深海在绯色的夜幕中流淌。
——老师但凡批评我,这是我一种错;但凡老师表扬我,这同样能成为我的一种错;
——高二的音乐社团里被老师安排为合唱领唱,是我的错;政治课上被老师点评为标准答案范本,同样是我的错;
——但凡是帮助过我的同学都会受到排挤,这是我的错;
——因为掏书包时被他们放进来的刀片割伤了手指,静脉破裂溅出来的血滴在了同学的衣服上,弄脏了他白色的衣服也是我的错;
——放学后独自留在教室里打扫卫生,被他们揪住长头发从窗前拖到教室的门口也是我的错;
——但这没关系啊,把头发剪短了就可以了。等毕业之后开始了新生活,即使发质再好再漂亮,也绝不再披着头发,绝不;
——留了长头发是我的错,上学是我的错,连呼吸都是我的错,连活着都是我的错;
——这人生根本就是错的。
望着眼前这面香槟色墙壁,空气中辛辣香料的气味早已散去,这个夏天终于就要结束了
在早秋的午夜时分,星光透过窗户投射到整片墙壁的照片上。从 2005 年高一结束那年夏天的留念之后,这个青春期的女孩再也没有拍摄过一张照片。看着唐椒发狂般的眼睛,听着电台主播缓慢的诵读,何学一张张地将照片框摘了下去。
——成百上千个激光测试灼烧后的斑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这块没有被灰尘侵蚀的净土。
“为了保证谋杀那一天的万无一失,为了保证操作时手腕肌肉的稳定性和耐力,你应该已经在这里测试了成百上千次了吧?”何学说:“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毕方低着头一言不发。
台灯的温柔光线下,唐椒红了眼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念头的?”
毕方依旧低着头站在阴影中,唐椒看不清她的表情。
“应该说——”何学接过了话:“她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复仇的计划。”
何学从包中掏出了一份名单,纸页在摩擦中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四年前的 4 月 13 日,毕方成立了“火烈鸟画廊”的网页小站。同年 8 月,她卖出了第一幅画,买家 ID 为“奥匈的梦”,居住地位于当时星光港二期旁的新小区里,那晚买家淋雨将画扛回家之后,在聊天软件上咨询毕方:“我不太懂行,现在油画沾了雨,我可以用吹风机烘干它吗?或者明天中午让它晒晒太阳。”
或许是心软,或许是第一次操作没有经验,或许是心中残存的善。
“…不要让太阳直晒,放到房间里自然阴干吧。也可以买一瓶棕榈油,我店里有链接。
望着买家真诚而焦虑的语气,毕方犹豫半晌后说。
——有了这个经验,毕方一狠心下架了店里所有的工具,只负责出售作品。当年年底,她的《叙尔特的少女》横空出世。她将画按在手中,终于等到天气预报说本周四有一场大雪。毕方急忙将作品上架,不久寻找到了第二个买家,ID 为“三下西洋”。但那一次,本来说好的周五晚上交易,被“三下西洋”临时以客户应酬为由改约。画自然是要卖出去,但那场痴痴等待了小两个月的好时机却被搁浅。
——三年前的 2 月,第三幅画被 ID 为“巴伐利亚的月光”的顾客买走。但是毕方从之前的个人主页看到的那扇开放式窗户,被确认为只是这个顾客的朋友家。那一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毕方等候了一整夜,次日才得知顾客的家中安装了防护网。
——三年前的 6 月,第四幅画问世。当年有 8 名顾客前来咨询,或周五没有时间,或家中没有阳台,或本身对绘画和美术有基本的功底,毕方统统都没有卖;
——两年前,禁城交通局对全市车辆限行做出了一次大调整。在 FACC 爱好者群中潜水的毕方,得知了陶醒的车牌号由每周五,更改为了每周四。次日,毕方在网站上做出了购买注意事项的更新,写明因为本职工作所致,当面交易时间只能是星期三。
——四年间,毕方总共创作出了 23 幅作品。其中因不可控因素毁掉好时机的有 13 次,按计划进行到激光点射阶段的有 2 次,但都没有成功。
“几年来她从未停止过复仇计划。每一次卖出去的画都是至少画完十几天的,长的话可能能达到数月。她精准地监视着天气预报情况,适逢通报本周三有雪,她就会提前两三天上架。面对前来咨询的用户,通过 ID 的个人主页摸清楚顾客的个人信息:有美术基础的不卖,家中没有开放式阳台的不卖,住址不在 6 号线芒海西站以东三公里以内的不卖,家中有宠物或非独居等不可控不稳定因素的不卖。”何学说。
——她用了四年时间,只为了等待这样一个满足要求的买家出现而已。
“我手中的这份名单,就是这四年里曾与你进行过交易的那 18 位顾客,还有 5 位由警方正在跟进联系。”何学将名单伸向毕方的眼前:“有什么话要说吗?”
毕方慢慢地抬起了头,喃喃地念出了名单上那些用户 ID,并准确地回忆报出了四年时光里那些五彩斑斓的梦。
“ID 奥匈的梦,我卖出的是《伊斯兰堡的橘子与下午茶》;ID 三下西洋,我卖出的是《叙尔特的少女》;ID 巴伐利亚的月光,我卖出的是《雷克雅未克的奥丁》…ID 回到白垩纪,我卖出的是《伊利里亚岛上的里德克》。”
“原来你都能记得住。”何学收回了名单。
“都能记得住。”毕方说。
在一旁沉寂许久的唐椒,突然一步步地走到了毕方的面前。她抬起头凝望着这位相识了近十年的朋友,红了眼睛:““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把他打你的这些事情告诉我?”
是啊,当时为什么跟她说呢?
毕方想起了升入高二那一年的寒假之前,她站在教学楼四层的天台上看雪景。
远处的城市商铺已经有不少开始挂起了红色的灯笼和春联,这份节日的喜庆让寒冬和白雪变得漂亮不少。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毕方本能地紧张了起来。一回过头,发现唐椒也一脸意外地走了过来。
“你也在啊。”唐椒大方地走到了毕方身边,一起向远处眺望着:“真漂亮。”
“是啊,真漂亮。”
“来一支?”说着,唐椒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女士烟盒,对毕方摇了摇。
“烟?”毕方一脸错愕,急忙吓得连连摆手:“学校里不能抽烟。”
没想到唐椒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很快,临班几个跟唐椒玩得好的男生走向了天台。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唐椒都很能和大家玩得开,这一点让毕方羡慕不已。男生们显然没想到毕方也在这里,边掏出烟盒边故意绕开了毕方,走到了唐椒身旁。
“那个,我先回去了。”毕方低着头,逃也是的一路快走。
拉开天台的玻璃门的时候,身后明显传来了男生们对唐椒的阵阵私语。
“你好好的啊,跟她聊天做什么,别惹了一身骚。”
听到这句话后的毕方安静地将玻璃门关上。如今的她听到这种话再也不会难过,脑海中想的只是怎么不为给予自己帮助过的人带来麻烦。
而直到她转身离去,唐椒抽着烟看着远处的雪景,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