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始时的誓师大会结束后，由班主任带领学生在各个班级里进行动员总结。没有学生愿意负责黑板报，这个工作便全权由毕方来负责，这已经成为高二以来约定俗成的规律。每个月都会有年级组进行各班级走马观花式的象征性评比，虽然优秀黑板报和优秀卫生班级一样微不足道，但这也的确是这个班可以胜得过实验班的称号，也同样算作是英语班主任在全年级少有的可以耀武扬威的时刻。
那一年，中央电视台 CCTV-6 刚刚实现全天候 24 小时不间断播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正式实施，齐达内在德国世界杯后正式退役，青藏铁路全线通车，一首《隐形的翅膀》红遍大江南北，成为全国无数高三学生逐梦誓师的代表歌曲。
班主任动员大家一起合唱一首歌加油鼓气，全班死气沉沉。
这时班主任点名了毕方。
“感谢毕方两年来任劳任怨地给班上画了这么漂亮的板报，让咱们班每期美化评比都是年级前三。毕方，来讲台上，领唱吧。”
全班学生抬起了头。
“来啊。”不明所以的班主任看着呆若木鸡的毕方，说话间自己已经退到了讲台下面。
站在讲台上的毕方始终低着头，并且越来越低，这让班主任有些着急：“你不是艺术生吗？唱啊。”
“我…”毕方从喉咙里挤出这样一句话，却也再没有下文。
班主任不停抬着手腕看表，听着隔壁班已经陆陆续续响起了青春歌曲的大合唱，想着年级组可能很快就要来审查，便只好说道：“毕方可能有些内向，咱们哪位同学愿意上台来和她一起合唱？”
全班响起了一阵不约而同的嘘声。
毕方的头低得更深了，就像是即将要低到尘埃里。
这时，靠墙第六排的座位上，那个靠着椅背翘着腿的女生高高地举起了手：
“我。”
不顾后桌男生轻拽衣角的反对，不顾同桌女生的眼神示意，不顾最后排野牛的小声提醒，女生挺着胸一路走向了讲台。
站在讲台上，唐椒主动拉起了毕方的手。
“不要怕。”唐椒说。
“大家好，欢迎收听《禁酒令》节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自不久前我们增设了《孤独者》放送后，受到了大家的广泛关注，同时我们决定迎来本电台的全新放送。近日最近得到的消息，芒海一中毕业生毕方因高中读书时期与同学发生争执，故怀恨在心，时隔多年后将其杀害。在此我们也提醒大家不要冲动行事，否则必然会等来法律的严惩。”
黄昏时的这一条推送，暗涌的电流交织到了天空上。隐隐听上去像是夹杂了无数的嬉闹与嘲笑，在此刻此刻的余晖里汇聚成了一条浩瀚而无畏的银河。
——不是这样的！唐椒在心里用力呼喊。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此时何学的语气也少了些他不得不所为之的坚毅，而更多的则是一种法外的无可奈何：“你还好吗？”
“事情不是他们说的这样的。”唐椒说。
“你是说媒体的报道对吧？”不知何学是否明白了唐椒的话语：
“不过我真的有一件好奇许久的事情，很想向你请教。”
“以警方询问的身份，还是以私人了解的状态？”
“私人。”何学回答得很诚恳。
“那好，你说。”
何学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可以原创写作的，对吗？而且写得很好。”
唐椒没有说话。
“你曾经写下过《泣血的反抗》这本处女作。可笑的是，这本书的价值直到你因抄袭而走红后才被认可。”
唐椒还是没有说话。
“很多人是全然不会在乎你的呐喊、你的呼吁、你的沉思，他们只在乎是否有他人的不幸、他人的痛苦、他人的绝望能让自己获得进行批判的满足——你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对吗？”
那话那头，唐椒轻轻地叹了口气。
“唐椒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故意抄袭呢？为什么要故意抄袭那些最低俗、最暴力、最肮脏的文字桥段，故意向普天下毫不避讳地宣传出去？”
电话终止之后，窗外的夜色也已经完全地暗了下来。唐椒坐在书桌前，听得这个周末的夜晚都市中的男欢女乐和灯红酒绿。
此时此刻的都市华灯初上，一幅繁华如许的盛景。
三年前，唐椒根据自己高中时期的经历写成了一本小说。小说中的女主角长期受到霸凌，但是却无人问津。
唐椒曾经在扉页上大声疾呼：
“真实事件改编！请大家多关注校园霸凌事件！”
“校园霸凌距离我们并不遥远，不要让我们的孩子成为霸凌的受害者！”
“我们能不能给在黑暗中的他们一点仅有的光明？”
“求求你们，不要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呼吁有关部门出台保护政策，不要让他们有恃无恐。”
“不要怕好吗？你只要勇敢地站出来，真的可能会挽救一个生命。”
“别哭了，有我陪着你。”
“如果你身边的同学遭遇了霸凌，请一定要通知老师和家长。”
“你让那些施暴者来找我。”
“大家请醒醒！”
——但没有人听唐椒的话。成年人依旧醉着酒寒暄着十五年前的同窗情谊，或是八卦谁家老婆红杏出墙，或是讥讽含酸谁又新晋了部好车；而读者们依旧沉醉在大唐盛世的歌舞升平和王妃或皇后的斗智斗勇中。
夜幕下的大海上空漂浮起一层白茫茫的雾气，远处的海洋深邃不见底，涌上的海浪向沙滩上拍打而来。带火星的烟灰从烟头处脱落，猛然落到了唐椒的手腕上，这细微而高密度的疼痛让她一下从幻觉中回到了现实。
唐椒看向网上那些流量，吸毒艺人走出拘留所后得到了粉丝不离不弃的守护；嫖娼艺人被释放后，面对镜头媒体发布道歉却收获了一致好评；有的抄袭作者被法院宣判道歉后，却发动水军对原作者进行“抄你是给你脸”的围追堵截；有的艺人耍大牌殴打交警被曝光之后粉丝量一夜间却激增两倍不止。
——如果可以不计一切，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关注到呢？
想到这里，唐椒去书店的畅销专区买来了当年最热门的一本书，名为《巴克特里亚总督情史》。
带着即将抽筋扒皮的决心和浴火重生的勇气，唐椒打开了电脑，在文档上轻轻地敲下了几个字：
《幽州水师提督与封疆大吏情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