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这座城市每逢秋季的阴雨天，即便白昼也会像黑夜般暗无天日。而藏泽区四中的温度，却像是比周遭的空气又低了几分。乌云迅速聚拢在上空，灰黑色的云层如浓墨般将整个天色渲染得密不透风。
警戒线刚刚被警方撤去，市教育局组织的疏导队也正在对学生进行心理辅导。学校取消了每天的晚自习，重新恢复时间待定。这些天，就连来校门口接送的家长都多了许多。他们聚集在“藏泽区第四中学”的校牌旁，九十年代打造的实木招牌早已因雨水的侵蚀而斑驳不堪，红色油漆在岁月中一块块脱落。秋风中，家长们围在门口纷纷议论着：
“听校长说最近要给四中换招牌啦。”
“早该换了，上次这块还是禁城钢铁厂转企改制之前装的呢。”
“是该换，冲冲晦气。”
“有道理，改头换面嘛。”
瞿墨推开教室的门，初秋雨水混合着萧肃和寒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残破的墙体因潮湿阴冷的环境而泛起水渍，空气中的粉尘颗粒渗入世界著名化学家的海报上。黑板上方，鼓励学习的宣传口号赫然在目，残留粉笔痕迹勾勒出的儿童文字仍然能勉强辨认。
教室中，课程表上每星期都安排满语数外等课程。或是腾蛟起凤与紫电青霜的《滕王阁序》，也或是二倍角公式与半角公式，更或许是等物质量的甲基所含的电子数，更或是索马里半岛热沙成因与信风带控制的关联。
没有什么学生会特意去关注“星期一”栏目内潦草写下的《音乐》二字，甚至更没有谁能在提及音乐课时想起音乐老师的只言片语。
“啊，我们还有音乐课？”
“音乐老师男的女的？也不记得课上都讲过些什么。”
“兴许是《歌声与微笑》？”
“错了错了，应该是《两只老虎》。”
昏暗的教学楼走廊内，少女们适逢提及音乐课便会做出如上议论。她们发出青春时期的清脆笑语，即便与瞿墨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来。
看着窗外吹进来的秋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迎合着猎猎作响的玻璃和尖锐枝干，瞿墨的胸腔内也涌上来一阵情绪，如翻江倒海般倾泻而出。
倒数第四排靠窗的座位旁，桌面上用刀刻着一组杂乱而无序的线条，但稍有些音乐兴趣的人都能依稀辨认出那是吉他的轮廓。刀工深浅不一且拙劣稚嫩，但纹路却像要渗入木板骨骼。凝固的血液填平了沟壑，似乎再也挥之不去。
桌面纹理中的血液，流入了手掌指纹后汇聚成一条河流，绵延不绝地滴落了下来。
“下面滚动播放一则新闻。近日，藏泽四中一名 17 岁少年凌某死亡。被发现时，遗体身中 19 刀，其中颈动脉一处为致命伤。目前死因正在调查当中，欢迎知情者踊跃向警方提供线索。”
回到家中后便开始与尼古丁和酒精为伴，瞿墨在沙发上沉沉睡去。凌晨三点，被手机铃声所惊扰，瞿墨踉跄着起身，不小心踢到了散落在脚边的空啤酒罐。酒吧里的招待生彭厘似乎是得知出事，急忙提醒彭厘留意午夜新闻。
电视屏幕正散发出清冷的光线，这阵冷光一时间刺得瞿墨睁不开眼睛。
尽管镜头在播出之前就已经经过了马赛克处理，但那些几近透明的像素块仍然遮掩不住模糊的血肉。从胃部霎时间涌上来一阵恶心，瞿墨飞快地跑向洗手间，朝向马桶痛痛快快地干呕了起来。
清水流从开闸的水龙头处畅快而淋漓地顺流而下，瞿墨的手掌极速拍打着四溅的水花。他睁开被水流模糊的眼睛，透过镜子，瞿墨感觉自己仿佛正置身于一片雨雾之中。
这片雨雾，慢慢在模糊的世界上转变为两年前那个美好的黄昏。
雨前的世界充斥着雾气，落日和晚霞渲染了整片绚丽壮阔的天空。放学后，整栋教学楼的白炽灯一盏盏熄灭，玻璃蒙上冷空气氤氲而致的雾气，仅剩的灯光穿透而出，在夜色中散发出别样的温暖。
迎着雨水在屋檐上无声的浸润，清脆的旋律从钢琴室中隐约传了出来。
瞿墨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推开门后，坐在钢琴前的少年转过了头。
“怎么还不回家？”瞿墨边说边走进了钢琴房：“就要下大雨了。”
“家里没琴。”少年说。
窗外的槐树枝干被狂风吹得四处摇曳，瞿墨微微歪着头打量起这个少年：“你是这一届的？”
其实说到这一届，也无非就是只安排了音乐课程的高一年级。
“高一（6）班，我叫凌政。”
瞿墨尽量回忆着为数不多给高一年级上课的情景，却仍然无疾而终：“你喜欢音乐？”
“喜欢摇滚乐。”凌政坚定地说。
瞿墨退后几步，打量起面前这个外形并不显眼的普通少年。
音乐课在藏泽四中并不是一个受重视的科目，甚至可以说是可有可无；换种说法，即便放眼整座禁城，音乐课都不具有能足够受到尊重的话语权。
当然，如果有人把它当做是一个全国性的现象，瞿墨也无话可说。
很多次的午饭后，瞿墨从食堂走回音乐办公室，在走廊上看到历史或生物科目的班主任迎面走来。每次瞿墨都会微微点头打招呼作为示意，同样能够得到他们的微笑回礼。但适逢擦肩而过，他们的窃窃私语就会迎着风飘进瞿墨的耳畔：
“他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哎呀，高一年级的音乐老师。”
“怪不得打扮得这么出格，穿这种奇装异服怎么教得好学生。”
“放心啦，区区音乐课而已，反正我们班学生在音乐课时都留在教室里自习。”
偶尔涉及到乐理方面的课程不必让学生来音乐教室，瞿墨通常都会在上课时间前五分钟内抵达指定班级。
难得的十分钟课间休息，学生们会在教室里和走廊上肆意欢闹。女孩们围坐在说桌前后，偷偷掏出小镜子议论着临班的体育生；而男孩们则会在教室里你追我赶，在这个狂妄的年龄里恣意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班干部用力按压着饮水机龙头直到再也榨不出一滴水，他一把拽起水桶扯着嗓子号召义士去换水，而收效甚微：看起来强壮有力的男生跑掠过他的身边，还重重地撞上他的肩膀；而安静乖巧些的学生们也只是隐藏在厚重的教辅书堆后，偷偷掏出手机发着短信。
在学校这样一个小江湖中，瞿墨每次都远离于喧嚣之外。他拿起粉笔和长尺，虔诚而认真地在黑板上画着五线谱。
上课铃声响起，恰逢五线谱也正好画完。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英语老师以班主任的姿态破门而入。她也仅是向瞿墨做出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轻车熟路地阔步登上讲台。
一旁安静摆放的黑板擦被粗暴地迅速拿起，被手的主人丝毫不客气地用力撞击着黑板，发出了硬物碰撞时尖锐的声响。纷纷扬扬的粉笔字迹，就在这午后的阳光下扬起令人窒息的细密粉尘。
“还有几个月就要文理分班了，你们脑子里别天天光想着些杂七杂八的乱事儿。分到差班去，你们这辈子就只能混吃等死。我上午讲过的表语从句都搞明白了吗？从属连词 whether 和 as if 的用法都学清楚了没？顾老师布置的指数函数单元测验你们都做了吗？还有中午在办公室，林老师说你们上周末的物理测验又是全年级垫底。一个简简单单的加速度和合位移都搞不清楚，你们还能搞得了什么？搞对象？我的脸真是都要被你们给丢尽了。”
絮絮叨叨的繁琐语言在这个下午令人喘不过气。
“那个，”瞿墨依旧站在讲台旁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向这位刚倾泻完怨气的中年女性：“滕老师，要不我先走。”
班主任双手抱胸，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瞿墨愣了两秒，拿起讲桌上的乐谱和长笛教具，走出了教室。
关上门的片刻，外面截然不同的新鲜空气让瞿墨心神安定。他用余光透过门窗看向教室，班主任正扬起手臂拿着黑板擦，将瞿墨刚才认真打好的五线谱擦得干干静静。
粉笔的尘嚣，此刻就像是下了一场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