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瞿墨也有异常抢手的时候。恰逢运动会、联欢庆或校庆，瞿墨每每都会享受校长亲自上门拜访的待遇。
“这次可是赶上我们 70 周年校庆啦，虽然我们不是省内首批重点中学，但是也要给省教育厅的领导看看我们不忘德育培养。”老校长将身子前倾探向瞿墨：“最近我们向申请全国百强中学联盟，视察组评估的重要一条标准就是我们的素质教育。”
“素质教育。”瞿墨重复了一遍，看着老校长的眼睛。
“对，素质教育。所以瞿老师你看，能不能用几天时间组织组织学生，搞一台音乐会出来。当然，学校的大礼堂届时供你随意调遣，我也会努力为你下拨一笔经费。”
“音乐会？那几天的时间可不够。”
“哎呀马马虎虎就可以了，视察组他们不会太看重质量的。咱们退一步说，学生们小打小闹的音乐水平能有多好？”
“要是举全校之力组织，年级上下通力合作配合，即便是学生，质量也不会太差。”
“那可不行。”校长说。
瞿墨用尽全力将体内一阵浪潮压了回去。
“学生呢你可以自己组织不假，但希望你不要挑选那些好学生。”
听到这里瞿墨反而被逗乐了：“什么是好学生？什么又是差生？”
“就是那些在班级排名前 20 名、年级排名前 300 名的尽量不要碰，他们都是高考时的潜力股，是冲击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当然，这周五我们也要开会，我会在会上跟各班班主任都提出这件事，让他们拟定出一个名单，就把每班那些成绩不太好又贪玩的学生都列出名单给你，你拿着名单去挑人。”
半晌，瞿墨开口：“校长对学生们真是大方。”
“那当然，一切为了学生们好嘛。再说每个差生都多多少少有多动症，去你那里打打鼓、吹吹小号什么的也能很快适应。”
那段时间，瞿墨每每回到家后都是深夜。排高中生的难度丝毫不比乐队排练得低。回到家中，面前的镜子已经布满水纹。想起学生们要么是嬉笑着篡改涂画乐谱上音符、并玩闹说是给小蝌蚪画新衣服，要么是在课间掀着女生的裙子、仍到上课铃响还不见收手。就在这种状态下，一天晚上回到家后的瞿墨接到了易辞的电话。
“明年暑假你应该有空。”易辞在电话那头笑眯眯的：“要不要拾起你大学时候的老本行？”
“多年不写，早写不出来了。”瞿墨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你少来，六月份你们乐队参加第十三届‘香蕉音乐节’的时候，六首曲子可都是原创。我看过你们的节目单，上面的作曲可都是你这个队长。”易辞像是稳操胜券、胸有成竹，懒洋洋地下着命令：“你要是再给我兜圈子，小心我向主办方举报你侵权。”
瞿墨没打算再追究易辞的无赖之举：“既然是你的新片，我无条件支持就是了。”
但是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般小心翼翼地试探反问：“是个什么题材？”
那话那头的易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一针见血地反问：“不算是什么好片子，但也不算彻底砸了招牌。爱惜羽翼如我，你还不放心？”
“那倒没有。”瞿墨的确微微放宽了心：“计划明年春天拍摄？”
“计划如此，但是拖到后年也是说不定的。”想到这里，易辞倒是像想起什么似的：“最近这两年审核政策一会儿一变，有冒险精神的人赶紧趁没变天之前打打擦边球，没冒险精神的人就站在山顶上看着云继续观望。”
“这么说来，你是那个保守地站在山顶上看云观望的人咯？”
“我啊。”说到这里，易辞笑了出来：“我是站在‘山脚下’的那一群人。”
瞿墨也心领神会地笑起来：“也对，高处不胜寒。山顶地方小，还是把名额留给那些急着触摸云巅的人为好。”
“那里风的确是大。”可是易辞却收敛起笑容：“不瞒你说，这次的项目我虽然不指望着靠它一朝功成名就，但它也确是开拓了我的新类型领域。照目前看来，我也是走过了一些险棋。”
“险棋？比如？”
“有一些。其中就比如我决定用一个此前毫无编剧经验、名不见经传、并非科班出身的年轻人来给我写剧本。”
“那这可的确不像你的风格。”瞿墨说的是实话。在他的记忆中，谨慎如易辞。
“但我看过她的小说，写的确实好。”
“哦，是个小说家？”
接着易辞苦笑着反驳了瞿墨，他说哪里算得上什么“家”，就连一向爱搞噱头的媒体们估计都心虚这么宣传她。无非就是出版过一本书，销量惨淡到令人不忍。此外她还有两本未经发表的书稿，这回估计是连急于出业绩的出版编辑们都不敢贸然邀约。
“那看来她写的是真的好。”瞿墨听明白了。
“写的是真的好。”易辞想也没想地就附和了下来。
“有趣。”瞿墨回味着易辞的话语：“她叫什么名字？”
“唐椒。”易辞说着，又补充道：“是个新人，你没听过很正常。”
“确实没听过。”
“改天约着你们见一面聊聊。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个片子你们两个还有机会合作。”
眼看着易辞即将作结束通话前的总结语，瞿墨急忙大喊了起来：“喂易辞，我可没有答应你要接这个项目。”
而易辞再也没有理会他的戏谑，笑着挂断了电话。
瞿墨有些无心再去计划 70 周年校庆时排练的节目单，他打开电脑搜索起唐椒的名字。零星的网页上只有一些商家为了促销发布的打折信息，寥寥几语半价甩卖仿佛是嫌弃这个作者的新书积压占用了他们的库存。
翻过四五页，只能看到几位读者匿名发布着自己的购买评价。他们声声句句控诉着这位出版社选取出版了这么压抑的题材，又咒骂着作者的心理变态。
“拜托！我们现在上学工作已经很忙很累了，只想看些轻松搞笑的甜文和戏剧文好吗！看封面说是校园题材才买的，翻了几页才发现那么暴力阴暗。出版社再搞这种选题搞下去，迟早要倒闭。”
钢笔在瞿墨的指尖转动着，窗外黄昏时的光线在瞿墨的脸上印下了硬朗的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