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色的天际就像是深不可测的汪洋，总让人想拼命挣扎并且逃离这片一望无际的黑暗。深夜的中学大楼有着不符合青春年纪的沉重与幽寂，只有在这时，所有学生才处于“同步”状态：所谓的优等生和差等生在夜晚之时都会同步进入梦乡，做着或是举办全球巡回演唱会的繁星美梦，或是与暗恋的爱人永结连理枝。而也只有在梦里，他们才不必在这个年纪就承担成人世界中的三六九等。
曹漱拿着笔记本，将询问得来的信息向何学汇报着：“死者凌政，17 岁，藏泽四中高三（6）班的学生。母亲早逝，父亲于一周前赴临省打工，接到消息后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报案人是谁？”
“学校门卫，说来今天也碰巧。高三部每天晚九点半晚自习放学，但今晚有三个学生直到快十一点才走出校门。当时门卫已经睡下了，这三个学生慌张鲁莽地跑过去砸门卫的窗户玻璃，硬是把门卫拽起来打开了学校大门。哦对，他回忆说当时他很想当场发发怒，自述要把这几个没教养的小兔崽子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通。正当他命令其摘下胸牌登记在册打算来日汇报班主任时，那三个高中生突然服了软，向门卫苦苦哀求了起来。”曹漱越说越乐：“他们自述已是高三年级并即将要参加高考，要是在这当口突然被开除，那么一辈子都会毁于一旦。门卫回忆说，他们那种突如其来由硬变软的神情转变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这和报警有什么关系？”
“等这三个小霸王走出学校后却破天荒地流露出担忧，要知道他们这类学生可是各个年级会议上警示全校同学的常客，就连轮流倒班的两个门卫都知道他们。这时其中一个就对另外两个说，‘把凌政就这么扔到操场上没事吧’云云的话语。”
“确认他们提到了凌政这个名字？”
“门卫确认说没错，虽然他记不起这个名字，但是经我们提及后他立即坚定地确认其无误。那时他想到还有同学没有离开学校，但等来等去，连八点档的三集连播电视剧都已经播放起次日预告，但还是没有看到那三个学生口中的学生走出大门。他就打着手电筒去了操场，于是就…”曹漱耸了耸肩：“报警了。”
“这三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曹漱掏出了从门卫那里要来的登记名单：“赵子轩、费也和罗赏。”
警车在远处的夜色中闪现着红蓝色的耀眼光芒，而这光芒将眼前这栋黑暗幽闭的教学大楼彻底照亮。
“藏泽四中是走读制吧？”
“走读制。如果说芒海一中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北洋军阀那一会儿，那么藏泽四中在它面前简直就是个婴儿。”
“你刚刚说到，快十一点时门卫送走三位学生后又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发现尸体，意味着死亡时间差不多在十一点半左右？”
“该是如此，这和胡笳对于死亡已经有三个半小时的初步推断也吻合。”说到这里，曹漱突然换上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我想起来了何队，上次那把糖明明不是胡笳给我的，你怎么骗人啊？真过分。”
曹漱这阵带有玩笑性质的抱怨突然让何学雷霆大怒。
“曹漱同志！现在是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这里是案发现场！”
这一声呵斥引来了他人们的回头驻足，也让习惯了玩闹的曹漱惊慌失措：“对不起。”
“罢了，下回注意。”何学摆了摆手，刚转过身，却看到远处传来了一阵闪光灯的短促光线。
“谁在那边？”何学本能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曹漱问。
“那边有一道闪光灯。”何学说。
“闪光灯的话很正常吧。”看着身旁正在拍照取证的同时，曹漱不以为然。
何学朝向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身来：“一个 17 岁的高三学生，母亲去世，父亲偶尔外出打工，他能有什么社会关系？”
何学看着脚下的草地。不知从哪里被风迁徙过来的草籽成群结队在此落地生根，被阳光和清露浸润地茁壮新生。在恶劣且无人照料的环境下，依然顽强地突破了坚硬的土壤，迎接着这个世界。
“他的社会关系调查都需要等到白天时在进行。另外考虑到这里是学生，不适合在午夜时惊扰全校师生，尤其是他的同学都即将面临高考。当然，校长已经被告知了。目前我们从死者父亲口中得知的情况是，他是个艺术生，学音乐的。”
“艺术生？”何学反问：“又是艺术生？”
“说的就是啊，这两年禁城已经出过至少六起高三艺术生的刑事案件了。”曹漱无奈地抓了抓头发：“虽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相比乖巧内敛、整齐划一的普通类考生而言，高考前更主张‘个性’和‘自我’的艺术生，的确更容易引发心理问题和情绪冲动啊。”
听到这里，何学转过头凝视着曹漱。
“我又说错什么话了吗？”曹漱心惊胆战。
而何学不怒反笑，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戏谑：“那么敢问我们的曹大警官，你在高中的学生时代不张扬‘个性’和‘自我’吗？你是你口中那类‘乖巧内敛、整齐划一’的学生吗？没记错的话，据说高中时你曾因晚自习翻墙去校外网吧被教务处抓到过现形吧？”
曹漱心有不服：“明明说的是艺术生的刑事案件，怎么何队你总是能扯到我身上来。”
“什么艺术生的刑事案件，明明就是因为艺术生基本大多是走读制，不像普通类学生那样受到学校的空间管制，接触到的人际关系也更为复杂，那么自然更为容易引发意外。”何学总结着，看上去想尽快结束这插科打诨的片刻：“既然是学音乐的艺术生，他的人际关系想必也更为复杂吧？”
“我们通过学校索要到了一年级所有音乐老师的电话，明早我们会先和那位瞿老师安排例行询问的行程。”想了想，曹漱补充着：“据说他是和死者‘交往甚密’的一位老师。”
何学没有说话，恐怕是想到了那位正在做火车硬座连夜赶回禁城的死者父亲。他们没敢与那位苍老的男人讲出儿子遇害的实情，曹漱说那位丧偶的中年男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自己在外长期打工就是为了供养他就读学费不菲的艺术专业——真是个可怜的家庭，何学的喉结上下浮动了起来。或许是想到了命运的不公，何学体内的一阵情愫涌上胸口，可此时却无法将它倾泻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