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警车鸣笛被包裹在倾盆大雨中，明晃刺眼的警戒线似乎在诉说不可侵犯的告诫。勘验人员在工厂里紧锣密鼓地工作，昏暗的灯泡在夜雨的雾气中氤氲着，冰冷的聚光灯早已黯然歇息。
何学和曹漱先后走下警车，冒着雨走向工厂。
“所以是‘机器人谋杀’？”接过曹漱递来的速溶咖啡，杯口已经不再冒出腾腾热气。
“当然是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曹漱抓了抓头发，快步跟上了何学的步伐：“但是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因机器人扼杀窒息而死。”
即将走向工厂门口的时候，何学和曹漱正好经过姜玫的尸体被搬运出来准备送去解剖。经验老道的法医看到何学，做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简直闻所未闻。”
何学掀开盖在尸体上的布，喝了一口速溶咖啡。
法医胡笳侧着身凑近何学的耳畔：“光是把她跟机器人分开就费了好大功夫。”
“他们人呢？”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何学通过一个抛物线将空杯精准扔进垃圾桶。
法医指了指旁边的一间临时仓库。
“还没有媒体记者来吧？”何学转头看了看远处黑暗的天际：“姜玫这咖位，也够能上个三五天娱乐头条的了。”
淋着雨低头快步行走，终于迈向了那条潮湿与干燥的分界线。灯光师打开了一盏 2K，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雨夜带来了一丝难得的光明和温暖。
“今天我们《边缘者》杀青，拍摄结束后几个主创留下来喝酒庆祝。”易辞坐在没有通电的监视器旁边，掏出了一盒烟：“可以吗？”
“既然大家都不介意，那么请便。”何学接着问道：“你们都喝了酒？”
“对，我喝的是黑方，苏攻喝的是白酒，乔蔷喝的是百利甜，唐椒和瞿墨喝的是黑啤酒，邢天喝的是伏特加。”易辞回答。
“一个庆功宴而已，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曹漱心直口快，不解地问。
何学转过头向曹漱询证。
“没错，现场的确发现了这些种类的酒。”曹漱急忙噤声，继而在何学耳边低声说道：“已经连同器皿一起带了回去，等待化验。”
“那么死者呢？”何学继续问道。
“巧了，姜玫没有喝酒。”易辞如实回答。
“她没有喝酒庆祝的习惯吗？”
“似乎是酒精过敏，今晚我记得她喝的是自己代言的盒装纯牛奶。”
听闻于此，曹漱再次补充道：“在现场也发现了那个牛奶的牌子，已经同垃圾箱里喝完的空盒一起回收了。”
何学点了点头。他想起了走进仓库前，法医那句讳莫如深的低语，以及工厂里的勘验人员包围着的那具机器人。雨夜闪耀的雷电下，机器人散发出诡异的笑容。
“那具机器人是怎么回事？”何学问道。
“他叫足球，是我们这部戏的主演之一。”乔蔷说道。
“主演？”曹漱不由得皱紧眉。
“这样，我来简要介绍一下剧情。”唐椒稍稍站起身示意：“警官，有必要吗？”
“愿闻其详。”何学答道。
“《边缘者》主要围绕着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男孩展开。在与这个机器人玩伴成长的过程中，男孩将机器人臆想成为自己的分身。”
“那么死者呢？”
兴许是听到“死者”这个词的不适感，坐在监视器旁的易辞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姜玫饰演的是男孩的教师。”唐椒顿了顿，看向贴满墙壁上的定妆照。
“她最近走红的势头可真是迅猛啊。”何学盯着照片中温柔贤淑的人儿：“就连我这个不关注影视圈的人都知道。”
“说的就是呢，可惜了。”曹漱接腔。
四周陷入了对这场意外的恐惧的寂静之中——机器人谋杀？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
“机器人是某公司赞助给我们的，拍摄完毕后本应该及时归还。”易辞打断道。
“真不巧，现在恐怕不能如意了。”
“哈？莫非足球成了嫌疑人？”一直沉默不语的瞿墨打了个哈欠。
何学没有理会这不友善的讥讽：“为什么死者会和角落里的机器人在一起？我看过工厂的构造，案发时你们饮酒的位置可是离机器人不近。”
沉默许久后，乔蔷率先开口：“她在直播。”
“直播？”
“对，与粉丝的互动直播。”乔蔷点点头：“当时我们正在看一档专题片，讲述的正是影史上经典作品中的机器人形象。许是受到了氛围的感染，专题片结束后她就去凑到机器人身边进行直播。”
“是个什么节目？几点播放完毕？”
“电影频道的《类型电影》，播出时间是 21 时 20 分。”乔蔷回忆并计算着：“那么结束就是 22 时 30 分左右，我们也是从节目开始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开始换台看到的。”
“记下来。”何学转头低声吩咐着曹漱，然后继续说道：“既然是需要次日归还给赞助商，那么当时没有人发现她擅自摆弄机器人吗？”
听到何学的质问，唐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易辞。
何学的目光飞快地捕捉到了这一次微小的眼神交流，他走到唐椒面前：“怎么？”
“不瞒您说，”唐椒清了清嗓子：“我们的确注意到了她的行动。”
“为什么不制止？”
唐椒又一次看向了易辞。而这一次，在座的几乎全部主创都看向了易辞。
“易导演，来给个说法吧。”何学嘴角上扬，眼神却丝毫没有玩笑的意味。
处于众人目光中心的易辞不愠不怒，却也不言不语。他闭着眼睛，保持着如冥想般的姿态坐在原地。
易辞信佛，这一点即使不关心电影的何学也曾在杂志的采访上看到过。
“并非包庇，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这种事。”窝在沙发里的瞿墨坐直上身，似是要为易辞解围：“顶多就是个纵容，你说对吧警官？”
何学没有理会，而是继续盯着易辞的眼睛。
“我们交往过。”易辞开口。
何学保持着方才的姿态，可神情却流露出得胜后的傲然：“交往过，也就是现在并非恋人关系？”
“是的，分手好几年了。”
“在座的各位老师都是知道的吧？所以易导演不发话的时候，自然不好开口阻止。”何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身旁的曹漱忍不住流露出好奇的神采：“冒昧问句题外话，像分手后恋人出现在同一个剧组里的情况，易导演不觉得尴尬吗？”
何学没有阻止曹漱的提问。
“男女间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关系可以维系。”易辞倒是大方得体：“我们仍是朋友。”
“我赞同。”何学附和完毕继续问道：“那么请说回案发时的状况。即便没有阻止，但死者与在机器人身旁发生了什么？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吧。”
“相比问我们，我有一个更好的建议。”说着，唐椒站起身，向何学扬了扬手机：“直播。”
“对啊，直播时一定有百十个观众看到了。”曹漱眼睛一亮。
“百十个？”唐椒一愣，继而大笑起来：“警官可真会开玩笑，保守估计一千个观众起。不过在询问他们之前，警官恐怕也要费心如何向公众解释。毕竟姜玫直播时突发意外，万一被机器人扼喉咙窒息身亡的场面正好被直播了下来，警方的干扰就大了。”
何学的眼神里闪过一阵阴霾，他立即低声吩咐曹漱：“赶快安排人联系死者的经纪公司，跑步去。”
曹漱收好记事本快步迈出仓库，而何学则面向唐椒做出一个感谢的表情：“感谢这个提供这个线索。那么直播结束之后，可以看到回放画面吗？”
“当然可以。”唐椒打开姜玫社交网页上关于直播的预告，调出了视频画面：“警官你看。”
屏幕上，姜玫右手持手机高于头顶呈 25°角，将自己与面对的机器人同时摄入画面中。她在将机器人的手臂调整到怀抱的角度后向其索取拥抱，随后画面摇晃掉落，并最终停留在天花板的位置上。
“谢天谢地。”唐椒发出如释重负的感慨：“不幸中的万幸，没有将那些事情录下来。”
可何学却仍旧盯着手机屏幕，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很感谢，学会了。”末了，何学将手机还给唐椒：“这件事情还要请各位严格保密。”
一直靠墙壁站着的邢天，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感慨。
“怎么？”何学看向他。
“事发之后，我就已经把这件事告诉罗令了。”邢天无奈地垂下手：“在你们警方来之前。”
“罗令？那是谁？”
“剧组的美术，今天由制片人邀请来喝酒。”易辞答道：“但他走得早，好像是要回去接弟弟放学。”
“是在案发前离开的吗？”
“是的，案发前一个多小时就走了。”邢天补充道：“我把他送到了门口。”
“那就是 21 时前后。”何学喃喃地计算着：“今晚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吗？”
看着大家纷纷摇头，何学的目光聚焦到墙壁上。
——这是一起谋杀案无疑；
——21 时前后，和大家相聚的罗令离席，自称是去接年幼的弟弟放学；
——21 时 20 分，电影频道开始播放一档专题片。按照化妆师乔蔷的回忆，他们应当是在 22 时之前“意外换台”而观看的；
——正因为有这档专题片的氛围营造，演员姜玫才会想起在节目结束后，凑到机器人身旁进行带有炫耀性质的直播；
——电视台的节目播出时间是固定的，但播出内容却是有心人可以提前得知的。那么凶手就可以特意安排这个晚上，让姜玫有足够的可能去接触那个机器人；
——根据刚刚对直播回放的一瞥，姜玫在 22 时 35 分左右就已发生意外，视频画面因手机落地而被迫中止；
——而机器人是不可能拥有意念的；
——那么凶手是谁？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这时，曹漱的一阵小跑将何学从思维当中拉回了现实。曹漱凑近何学身边，微微气喘地汇报了方才的工作：“联系到了死者的经济公司，初步定下的解决方案是经纪人登录死者的社交账号，对今晚直播时发生的意外状况做一个身体不适的道歉说明信。”
“在看直播的观众有没有什么异常？”
“当然有，在网上简直像颗炸弹一样传遍了。”曹漱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但好在今晚的直播没有录到关键性的画面，刚才的办法恐怕是最能够迅速止损的方案。”
“抱歉啊警官，打断一下。”唐椒不紧不慢地抬高手腕示意：“这种方案虽然能及时止损，但却不是长久之计。网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们会相信吗？”
“莫非你有什么高见？”被听到的曹漱稍有不悦。
“高见谈不上，但略尽绵薄之力还是可以的。”唐椒终于站起身：“警官，当这个道歉声明发布一周后，当后援会发现原本接的通告接二连三地搁浅，这件事情总有瞒不住的时候，而它很有可能发生于案件告破之前。”
何学反倒是听得生趣：“有道理，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吗？”
唐椒笑了起来：“在此之前我先你们，你们知道上个月因为被拍家暴又出轨的 Q 姓男星吗？”
“啊，我想起来了，听局里的小姑娘们在食堂打饭时提起来过。”曹漱恍然大悟：“是不是一直在镜头前粉饰自己是个绝顶好男人的那个？”
“想不到警官的消息也很灵通。这件事让他元气大伤，说是灭顶之灾也不为过。在他被迫道歉后不到半个月，他做客了一档综艺真人秀。节目一播出便是网友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咒骂他还有脸出来捞金，连带着那档节目的电视台都遭殃。他所代言的商品全部受到了网友的围攻，甚至有人给他代言的护肤品公司总部寄刀片。这种情况下，很多商家纷纷撤下了他的海报和站牌，早已签了合约的剧不得不出头表态，仍在观望中的剧集也另做他选。总之，他现在是只要一出现在公众视野就会被骂。”
“你的意思是…”何学眯起了眼睛。
“今夜发布了因身体不适直播晕倒后的声明后，必然会引起粉丝们的心疼和关注。警官不妨想想，‘姜玫过度劳累，但杀青后仍不忘与粉丝沟通’的节奏一放出来，说不定还会因为‘敬业’而引来一波路人粉。诚然，‘养好了身体最重要’的消息肯定会委婉谢绝一些人的质疑，但长期以往呢？当一个个合约解除，纸包不住火的局面发生只是迟早的事。”
“听你这意思，是要给姜玫也扣上一锅家暴出轨的脏水喽？”坐在沙发上的瞿墨懒洋洋地问道。
“家暴出轨倒不至于，何况人家也没做过这种事对吧？”唐椒没有被这阵不友善的声音所影响：“但我们可以带一波声势，达到让姜玫‘出现在公众视野’才是不正常的事的效果。”
话音刚落，唐椒正迎上何学的灼灼目光。
“怎么了警官？”唐椒大方地回应何学的视线。
“你和死者有什么过节吗？”何学盯着她问道。
“过节？”唐椒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却没有丝毫不悦：“完全没有，为什么这么说呢？”
“没什么。”面对这样的明知故问，何学摸了摸下巴：“她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很友善。”唐椒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有着新人演员应有的谦逊，也有着成熟演员无限的潜力。”
“对待所有人都很礼貌客气。”乔蔷补充道：“每次化妆都比通告时间提前到，从没有迟到过。”
“相比询问我们，还是建议警官可以通过她的社交账号了解一下。”唐椒再次扬了扬手机：“毕竟我们的生活有各种各样的事，而那些后援团粉丝们的生活可就围绕着她一个人转。”
何学似是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言外之意：“那么你刚才说到让她不得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又如何能达到你所谓的这种效果？”
“说实话，可以找几个营销号发文称‘姜玫直播时晕倒’是她自己的炒作行为。”
“炒作？”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敬业，再没有比卖苦情戏更薄利多销的了。这种势头正猛的小花旦一向有多方看不惯，以姜玫的发展速度又放任不管的话，假以时日恐怕要威胁得很多人睡不着觉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先有人起头发出这个炒作的质疑声音，后面自然会有人来收拾这个摊子？”
“一点没错，到时候都不用我们亲自上手。”
何学再次用那种凌厉的眼神打量着唐椒，而深知何学所为原因的唐椒倒也不遮掩。
“是个办法。”沉默许久，何学开口：“我们需要跟死者公司商量后决定，记下来。”
曹漱边记录，边继续向何学汇报：“已经联系上机器人的赞助方，正在和技术顾问约时间。”
何学点点头，继而看向大家：“说到机器人，它能够听懂你们的拍摄指令吗？”
“当然不能，”易辞站起身：“很多画面都是靠特效完成的，但是他仍可以在有限的空间内完成我们的需求。”
“比如？”
“比如拥抱。”易辞缓慢抬起自己的手臂：“足球的各个关节与人类相似，十指可以自如运转。在计算好并输入数据后，他可以根据控制指令达到我们的要求。更何况足球的戏份也有限，在男孩将足球臆想为自己的另一个人格后，足球的‘角色’就交由男孩本体进行饰演，至此足球的使命已经结束。这么说警官能听懂吗？”
“基本能听懂。”何学说着，下意识地看向了易辞结实的手臂：“你说‘十指可以自如运转’，也说机器人的行动需要输入控制指令。那么案发时，机器人的指令由谁来控制？”
雨水还在细密而绵延地下着。
“拍摄结束后，机器人就已经没有人来控制。”易辞如实答道。
又一阵闪电凌霄而降，将众人的脸孔和神色照耀得通透彻底。
——没有人类输入口令操控的机器人，没有可以思考判断抉择的大脑；
——莫非可以用意念来操控肢体，衍生出具有怨恨和情感和人格？
——机器人，真的有附着于骨骼和血液之上的灵魂吗？
何学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