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墨第一次发现凌政的教科书和乐谱上沾有血迹时,他并没有太在意。每年的六月时节,禁城会进入短暂但猛烈的雨季。要么是连绵的雨水渗出原本晴朗的艳阳天,要么是在顷刻间电闪雷鸣,整片天空被乌云渲染得暗无天日。背依沉香峰的沉香区每年都会有塌方的新闻,而沙弥水库每到汛期前半个月就会提早告知市民谨慎靠近。这么说来,藏泽区并不算是禁城雨季的重灾区,可连片的乌云会聚拢在这片昔日禁城的工业区上,黑压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藏泽区昔日繁荣的工业盛景,也都随着这连年的雨季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年的雨季仿佛更为猛烈,学校早在五月底就已下令但凡雨天就取消晚自习。而雨季的黄昏,通常也都带着一种静谧而安详的意味。
翻动着语文科目的课本,瞿墨百无聊赖地评价道:“你打架了?不过男孩子在这个年龄打架也正常。”
正在练习十二调音阶的少年听闻后却突然转过身,慌乱地把课本抢了过来:“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在瞿墨面前一向乖巧听话的凌政突然显露出罕见的强烈反应,这远远超出了瞿墨的预判:“书包开着,课本散在外面,我只是翻了翻。生气了?”
凌政没有再说话,匆忙地将书包收拾整齐。他的袖子挽在肘关节之上,裸露的皮肤不经意间露出两道不易察觉的血痕。
“被我说对了吧?”瞿墨像是得胜者般眯起了眼睛:“还是去打架了。”
这一回,凌政没有再回应。
“原本还想夸你最近的情绪拿捏得不错,看来是体内的血性被激发出来的缘故。”瞿墨笑眯眯地看向少年:“打架也并不算什么坏事,仇恨某种意义上而言有助于创作。”
凌政停下手中的动作:“瞿老师,我很想去听一次现场。”
“最想听谁的现场?”
“The Polar Night。”
“The Polar Night 啊,挪威黑金。我也喜欢,等他们来中国巡演时咱一起去听。”
“他们会来中国吗?我是说二十年之内。你看 Guns Lotus 在建队四十五年之后才来过,还只在台北演出。”
“现在的演出现场不能和九十年代比较啦,没发现这几年来中国演出的金属乐队越来越多?”
“是啊。”凌政逆着傍晚的华彩看向瞿墨,落日透过窗棂笼罩下来细密而灰暗的影子:“真希望能等到那一天。”
“你这么想也对。TPN 的主唱一直有嗑药的黑历史,贝斯手又是个以死为赌注的行为艺术家,鼓手又热衷于在直播时扬言把自己的左手腕剁下来。”瞿墨不以为然地转动着鼓棒:“再这样下去,在来中国之前迟早得把自己给玩儿死。”
明知道瞿墨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可凌政却再也没有说话。
穿过雨后泥泞的土楼走到胡同的尽头,就是何学将要赶去的地方。白天商贩叫卖后扔下的菜叶和鱼鳞混合在泥土中,连同切割现宰牛肉淌出的血水,在寒冷的夜晚融入进积蓄着雨水的土坑中。不远处的店铺招牌因年久失修所致,霓虹灯泡都坏了好几个,勉强拼凑成了残缺的字母。
重金属音乐在冷空气中越发清晰,何学走进了破旧斑驳的单元楼大门,走下通往地下室的台阶,死嗓和嘶吼声这才真真切切地鼓噪起耳膜来。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眼前昏暗的灯光照耀起一片奢靡的新世界。尽管是在工作日,但这座地下酒吧内仍然聚集着很多人。
舞台上,瞿墨的乐队正在演出。何学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这夹杂着愤怒和嘶吼的氛围令曹漱忍不住捂住了耳朵。瞿墨似乎也是注意到了何学的到来,直到一曲弹罢,才将吉他交给了彭厘。
“抱歉,但不得不打扰你的私生活。”何学说道。
“没关系,只要现在不下令搜查这个酒吧有没有色情或毒品交易就可以,反倒是抱歉要请警官你来这么聒噪吵闹的地方。”瞿墨从雪柜里取出一瓶冰啤酒:“来一瓶?你应该不是开车来的。”
何学摆了摆手:“工作时间。”
“哦对。”瞿墨没有再执意要求下去,他将酒瓶咬开后吐到了垃圾箱。
“这是你的乐队?”曹漱好奇地看着舞台上那群人。
“是的,不过应该很快就会解散了。有的人要结婚生子,有的人要离开禁城,乐队的心早就已经散了。”瞿墨若无其事地说着,似乎是在诉说着别的乐队的故事:“不过很快,我还会再有乐队。”
“真想不到,舞台上风光无限的摇滚乐手竟然还是藏泽四中的音乐老师。”曹漱快人快语
“可以以这种状态…教学生吗?”
“什么是‘这样的状态’?根据《中学教师守则》,根据教室‘十要’和‘十不要’,我可是没有一条违反戒律,反倒是做得比某些人不知道称职多少。”瞿墨畅快地喝下一大瓶啤酒,与其说是解渴,倒不如说像是和自己赌气较劲。
“曹警官可没有这个意思。”何学忍不住替曹漱代为回答。
“有也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瞿墨将酒瓶放到桌上,玻璃瓶底与大理石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乐队成员们收拾着琴箱准备散场,鼓噪许久的酒吧竟然突然寂静了下来。
眼看客套得差不多,何学直截了当进入主题:“凌政是你的学生对吧?”
“我没把他当过学生来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朋友。”
“虽说‘亦师亦友’这句话不假,但是既然是师生关系,在学生毕业走出校门、并且结束师生关系之前,最好还是应当保持正常的师生关系吧?”
“我理解。但警官有所不知,严格意义上说我和凌政的师生关系早已经终止。”
瞿墨开始与何学讲起藏泽四中音乐课程的设置。学校只在每届的高一年级设置音乐课程,而这种设置也有形同虚设的意味。如果不是上面的明文规定,想必学校恨不得连这每周 45 分钟的时间都要安排为物理或历史,因此凌政早在前年就结束了高中时代的所有音乐课程。
“这么说来,你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不再和他是师生关系?但就连他的班主任都说,你现在可是他的‘音乐老师’。”
“那不知道他的英语班主任有没有和你说凌政是个艺术生?即将要参加艺术类考试。他也想报考和我一样的录音专业,因为他自知考不上作曲专业。相比其他小学时就拿到钢琴专业十级或是国际演奏奖项的竞争者而言,凌政丝毫没有优势。那些从中学就开始考入音乐学院附中作曲系的学生家长们,肯为每个小时三千块的私教课时费买单,但警官想必你也知道了凌政的家庭情况。但即便如此,就连录音专业也需要器乐演奏环节。凌政高中之前从没接受过任何器乐演奏系统的训练,只是个业余得不能再业余的吉他爱好者。”
“我明白了,所以你被这个学生的执着所感动,也与他有共同的音乐品位,所以不出于任何利益与义务——完全无偿对他进行考前训练。”
“除我之外,我知道他没有条件聘请任何老师。”
何学听后,发出低低一串感慨:“利用自己的私人时间,无偿纯义务为困难学生进行帮助,这一点我非常佩服,同时也为发生这种事感到遗憾。”
“不说这个了。”瞿墨摇了摇头。
何学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并切中要害:“死者在外务工的父亲正在赶回芒海的路上,他说你与死者私交甚好。如果是作为平等的朋友关系,你应该或多或少知悉他的人际关系吧?比如社会交往、生前曾与谁起过矛盾争执或是遭遇过什么变故。”
隔了两秒,一直像逞强般强撑着的防线似乎出现了溃败的迹象。瞿墨的喉咙沙哑:“是谋杀吗?”
何学回敬着瞿墨具有侵略性的眼神,沉滞了片刻:“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这一回,瞿墨的脸色回复了一贯的平静:“我半夜接到一个曹姓警员打来的电话,说凌政身上被砍了 19 刀。”
“是。”
“说凌政全身有多处抵抗伤,基本可以判定在死前曾与凶手发生过很激烈的对抗。”
“是。”
瞿墨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压抑什么情感一般,最终在末了说了一句:“真是可怜。”
说完,瞿墨拿起桌上剩下的大半瓶啤酒,仰起头畅快地一饮而尽。
“在进行尸检胃部解剖时,我们发现他在死前曾被灌喂下粉笔屑、木炭和砖块,还有那个…”说着,何学的喉咙中闪过一串含糊不清的呓语:“…脏东西。”
瞿墨举着酒瓶的手臂停留在半空,他把头转了过来:“什么?”
警察的眼睛看向了别处。
埋葬于地下的空间隔绝了光明和天际。几个小时之后就又会周而复始升起来的太阳穿过密不透风的云层,从几千英尺外将光线传递到大地的每个角落。可却唯独传递不到这里。
“精液。”何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