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临海，临近海岸的大陆历经漫长岁月的浸染，将空气中的粉尘颗粒与海风中和。可是在无风的日子里，仍旧有薄薄的雾霾挥之不去。
走进藏泽四中的校门，左侧最显眼的位置被安置了一个公告栏，上面是由饱和度极高的大红色不干胶簇拥的“喜报”二字。
“2016 年高考再传捷报，藏泽四中 1826 人参加考试，600 分以上 30 人，本一上线 282 人，比去年增加 47 人，本一上线率 15.4%，比去年提高 1.8 个百分点。本二以上上线率 37.9%，实验班本一上线率 50.2%。”
再往另一侧看，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自建校以来层出不穷的省市级文理科状元，其中仅有的几位省级状元被以加金框的着重标识固定在电子屏之上，时刻不忘提醒人们这里昔日的辉煌战绩。
然而，任何一个学校都不会向外人展示出它的另一面。
——它说它本一上线 282 人，却不告诉你另外 1544 人的状况；
——它说本二以上上线率 37.9%，却让你找不到另外 62.1%的踪影；
——它每届的学生基本稳定在两千人左右，却总有百来个学生被隔绝在高考的门前。
没有资格，哪怕仅是参加考试的资格。
“对于艺术类学校而言，真是辉煌的战绩啊。”曹漱站在公告栏前由衷地感慨道。转过头，何学一脸认真地停驻在公告栏前，仔细地端详着上面滚动的名字：“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上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曹漱急忙阻止了何学：“我可上不了这个荣誉榜，要是当年成绩好的话，谁还会去考警校当警察？”
话音刚落，何学转过头盯着曹漱。
“我注意影响。”曹漱急忙噤声。
校长室位于办公楼二楼，走廊地板被精心清理过，倒映出他们一尘不染的影子。
“我们学校有 6083 名学生，教职工 585 人，林林总总加起来小七千，你们要是一一要过这些资料可有点麻烦。”校长戴起眼镜，用手中的“派克牌”钢笔敲打着玻璃桌面：“可以基本判断只是男生吗？还能不能缩小点范围。”
“基本可以判断仅有男性作案的可能。”何学点了点头：“我们在尸体上发现了学生几处抵抗伤，可以判断死前曾与凶手有过较为顽强的对抗。”
“这名学生 1 米 78，体型上不算太占劣势。”曹漱补充道：“如果是女性的话，那么很难占上风，并与其厮战几回合后仍然胜出。”
“会不会有那么…那么一种可能，我是说假如。”校长的身子突然前倾：“比如说是校外人员…”
“学校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何学打断了他的话语：“我们咨询过门卫，贵校对于学生及教职工出入校的安全管理可是一向非常严格。尽管是走读制学校，但只有在上学和放学这两个时间点才会放开大门。而进入校园时的安全检查，无论是印制有证件照的胸牌、饭卡的认真核验，还是由学生会组织的学生检查小组，再加之但凡冒名顶替被发现后将会面临的严苛处分，基本都保证了贵校的安全管理非常规范——其实你换个角度想，这也是关于贵校严格执行规章制度并保障师生安全的体现。”
“我们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回避的，也不会去搞什么暗箱操作，更不会刻意去安排封锁消息。”校长摘下眼镜：“说吧，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
何学转过头示意曹漱，曹漱掏出笔记本：“第一，我们需要校方提供从高一部到高三部所有男性学生的名单；第二，报警人门卫目击到的那三个男生具有嫌疑，但当晚没有记录掌握到他们的身份，所以需要校方配合我们找出这三个人。”
校长平静地听着，思忖许久之后开口：“不太可能。”
何学并没有太意外。
“且不论学生资料库的档案冗杂繁多，换做平时我们是不可能把全员档案对外公布的，这次恐怕涉及刑事案件配合警方也是自然。”校长顿了顿：“仅就你这个要求，高一高二还好说。这届高三年级学生两千余人，在高考前夕这个时候可不好惊扰。”
何学微微皱起眉。
“学校不同于其它社会场所，你稍微放出一点风，密集的学生群体间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别总像媒体似的怀疑我们封锁消息，‘真的是为了学生好’这句话我们说多了也就恶心了，但这的确是句大实话。去年不是有个新闻么？四川某高校发生了一起杀人分尸案，原本校方的控制是为了维持一个稳定的环境，结果那个叫夏茴的女记者非要报道出来，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捕风捉影的话。结果学校一夜之间谣言四起，临校一个女大学生就是受了这个报道的刺激，把自己同宿舍的女孩割喉后跳楼自杀。”
“就是去年那起事件。”曹漱在一旁悄悄低声提醒何学：“后来这个女记者夏茴也死了，但是是自杀。”
“说实话，哪个学校没死过人？校方再控制也控制不住，反倒是没什么好心虚的——但是这群要高考的学生们…”
周遭的空气突然被一阵电子女声打断：“同学们，眼保健操现在开始。第一节 ，揉上框角。一二三四…”
“不用说了。”何学打断了他：“我明白。”
“当然，如果需要我们的其它协助就尽管提。”末了，校长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不让我们拿着扬声器满学校进行大广播就行。”
“可是你们设置了最大的条条框框，在这个范围内做什么都有局限性吧？”曹漱忍不住低声抗议。
“我倒是觉得你们不妨可以尝试和凌政的班主任了解情况。”说着，校长拿起了电话：“如何？”
走出办公大楼后的何学与曹漱径直走向操场。凌政的班主任是历史科目的任课教师，何学告别校长前刚听到走廊里响起了尖锐而急促的上课铃声，惶惶然如同击在人心中的一面大鼓。
正是傍晚落日前阳光最晴朗明媚的时候，四周顿时陷入了静谧与祥和。
以往这个时分的世界，少不了各种喧嚣与嘈杂。偷奸耍滑私欲提前下班的人们往往趁人不备溜出单位，而仍在岗位上坚守的人们则气喘吁吁地辗转于各类交通工具；商贩们圈地占据，用劣质扬声器播放着早已录好的“跳楼大甩卖”或“一律十元钱”的嘶吼，而仅与其一墙之隔的高楼厦宇则沐浴在圣洁的阳光之下，散发出柔和优雅的呓语气息；要么是某个路段两车相撞，这个时代给予了“路怒症”最合理的解释，操控着百万级豪车的司机也会与开着金杯的司机恶语相向，要么是酒店门口虎视眈眈的女人扑向刚走出大门的一对男女，边诅咒着没心肝的男子边把年轻女孩坐在身下骑着打。
这些成人世界纷繁错杂的声音，在校园里荡然无存。
下午第三节 课，整个校园如同世外桃源般安宁祥和，偶尔的一阵英语单词齐读会隐隐约约地飘出窗外。等待着班主任下课，曹漱感慨地看着操场上关于青春的风物：“你觉得校长刚才说的没有道理？”
“你是说，校外人士？”
曹漱点了点头，走上草坪后懒洋洋地坐了下去：“如果真的是校外人士，通过与在校生勾结等渠道拿到校服和胸卡进入学校，作案后隐匿在学校的某个角落，所以门卫没有看到有人在当晚离校。他只需要第二天放学时随大家走出校门即可，这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
“可即便校门口的值班学生无法记住所有胸卡及进出校人员的对应，每个班的主任和老师也一定会记得吧？”何学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如果是这种冒名顶替，凶手又怎么会成功代替这个学生在教室上课而不被发现？换言之，即便凶手进校后藏匿在洗手间等地，那么借出校服的这个‘学生’就相当于在学校消失了两天一夜。”
“未必是与校内学生勾结借出校服嘛。”
“你的意思是，”何学转过身看着他：“两套校服？”
“没错。”曹漱拔下一根地上的小青草：“我上学那会儿经常有这种事，比如哪个女孩生理期来染到裤子上洗不干净啦，比如哪个男孩偷偷在放学后和社会青年一起抽烟把校服烫了一个洞、怕被学校和家长发现所以索性谎称‘丢了’。校服可算是校方的一笔额外开支，学生可以去部门申请领取一套新的。当然，申请缘由基本上都是‘不慎遗失’。”
“好比你谎称校服遗失，并去办理提交了领取申请。领到新校服后便把旧校服送给我？这倒是能说得通。”
“胸卡同理。”曹漱补充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段时间所有申请过校服领取的学生应该都有登记在册。”
“说回刚才的思路，假如申领校服行不通，那么有可能校外人员顶替本校同学进校，藏匿在某个位置伺机作案。”曹漱叼着小草新鲜的花茎：“那么去调查近期所有请过假的学生名单也可，至少一天起。”
何学歪着头打量着曹漱：“可以。”
曹漱张开嘴自豪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上学时没少干这种事儿吧？”
“倒的确是借过朋友的校服进临校看过女孩儿。”曹漱有种被说中了的沮丧感。
草坪西侧的主席台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坐在台阶上，安静地看着另一侧的风景。她留着齐肩短发，其中一侧别到了左耳后。
“像这个女生一样，那时我们后两节课旷课也是常有的。”
“旷课去做什么呢？”何学费解。
“像男孩一般就是翻墙去网吧，或者去跟外校女孩儿约会。”曹漱在草坪上躺了下来：“那时藏泽四中不像现在这样，东操场也是一片混乱，绕过一些杂草踩着转头就能翻墙出去。一般来说逃课出校都是几个男孩成群结队去，当然如果被发现了也是要面临开除处分。”
“但那个年纪，这种刺激的诱惑力比被开除的恐惧要强烈许多吧？”
“一点都没错。那个时候围墙四周都不像现在这样安置满摄像头，我们只需要面临被偶尔巡逻的教务处主任发现而已。当然有时门卫大爷看见了也会拉下来一顿痛斥，只是不会告到班主任那里去罢了。”
“可他们正是在保护你们的安全。”
“那时我自然还不懂这个道理，只会觉得那个瘸腿的门卫大爷太不近人情。”曹漱仰望着整片天际：“年少时也做过跟在后面模仿他走路的蠢事，可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起风了。
“快到时间了，走吧。”说着，何学拉了曹漱一把。
“一追忆起青葱岁月就总是忘了正事。”曹漱无奈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籽和尘土。
离去之前，何学转过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晚霞渲染了的天色，夕阳散发出柔和安详的光明，似乎在冥冥之间庇佑着这块最后的净土。
而夕阳下，原本坐在主席台上的女孩却早已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