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当凌政把自己创作的乐曲谱子递给瞿墨时,瞿墨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稚嫩的字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雪白的纸上,却又像亘古岁月前沉淀着河流泥沙的苍黄。
“你写的?”瞿墨抬起头,向少年确认。
踏实的音乐越来越少,少到瞿墨都已经快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街头巷尾的扬声广播和口口传唱的流行歌曲,或曲调阴柔悲婉或轻快明艳,却都在不经意间侵蚀着瞿墨的心。
“对,我写的。”凌政小声地回答道。
——爱情是流行文化的中流砥柱,瞿墨知道,也并不反对。
但突然从某个时刻起,流行文化中就只有爱情;换句话说,也只有爱情才能被流行起来。
“后者比前者更可悲。”瞿墨认为。
作业本撕下的纸页上被写满潦草的字迹,被用力揉搓过后的不可逆痕迹,被麦芒般尖锐的笔锋用力割破后的秸秆,并称不上成熟的音乐韵律。
手臂上的疤痕似乎又增加了两道,新鲜的伤口还未愈合,却覆盖不住已经凝固了的血液。
“又去打架了?”瞿墨皱起眉。
从校方的视角出发,每天都会有数十双眼睛在光明下或黑暗中审视着这所校园。假使发生了打架斗殴或风吹草动,马上就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经查,高二 15 班罗同学自我要求不严,置学校反复强调的纪律于不顾,在大扫除期间将扫帚砸向同学陆某某的脸。根据《芒海一中学生管理禁令》,给予罗某记大过处分。”
“本月 5 日,高三 9 班冯某打完篮球回班开门时,与正要外出的同班同学郑某迎面相撞,冯某便与郑某大打出手,严重触犯了校规。监狱冯某在校方教育下仍不思悔改、态度恶劣,根据《芒海一中学生违纪处分暂行规定》,给予冯某记过处分。”
“因学生顾某在校内抽烟,给予记过处分。”
“因学生何某某召集校外人员在校门口聚众斗殴、影响恶劣,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
响起适逢处分便会全校告示的广播,再看着凌政手臂上新伤叠旧伤的淤青,瞿墨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瞿墨低下声音,语气禁不住愠怒:“不知道告诉班主任吗?学校会管的啊。”
凌政还是不说话。
“每次都是你占下风,不知道还手吗?”瞿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沮丧。
凌政抬起了头。
——上节政治课上,老师讲过《近半年 GDP 增长趋势》的选择题,X 轴是月份,Y 轴是涨幅,整个表格在 4 月份时降入低谷;
——老师说啊,你们不要总是只看到这条线在 4 月份时下降,而看不到 Y 轴是增幅;
——差不多每隔一段时期,我们就能听到对某个学生的处分的广播,看到张贴在校园各个角落的处分通告;
——我们看到,学校但凡发现了这些事,会马上做出措施;
——但我们却看不到,“被发现的”只是冰川一角。
“我不想说这个话题。”凌政的喉结上下滚动。
瞿墨张了张嘴,却最终放弃:“好吧。”
“还有啊瞿老师,”凌政的眼神中突然散发出一种神采,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是一种可以映照黄昏的力量。
瞿墨转过头看着他。
“我好像恋爱了。”凌政说。
“挪威是南北狭长的山国,斯堪的纳维亚山脉纵贯全境,西海岸多峡湾地貌,海岸线曲折且多优良港口。试分析挪威西海岸峡湾地貌的形成过程、以及地形对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两侧河流航运的影响…”
即便是下课时间,可仍会有些学生拿着试卷和习题册主动去讲台找老师。
高三(4)班的门外,何学和曹漱透过门上的窗户向里看。偶尔有外出的学生和他们打了照面,总是用奇怪的眼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荡。
“这情况不妙啊,下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出来的迹象。”曹漱抓了抓头发。
“与其说是学生不耻下问,不如说是她穷追不舍。”顺着何学的方向看去,尽管学生已经收起试卷不住点头,但老师仍然顺势拿过了练习册,举一反三地开出了另外一道题。
看到这里,何学微微敲了敲教室门框。
前排的部分学生们像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如同惊弓之鸟般抬起了头。
“林老师,你爱人让我给你来送钥匙。”何学嘴角上扬。
学生们又纷纷地把抬起的目光重新投射向习题中。
在空荡荡的阶梯教室中,女人双手握着一次性纸杯,轻轻地张口:“谢谢何警官。”
“我也不想让高三的学生们分心。”何学坐在她的对面,却看不到她因低头而被额前碎发遮住的眼睛。
“说说吧。”
“他…”班主任开口,却依然没有抬起头:“不算是一个特别好的学生。”
——他不算是一个特别好的学生。在学校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圈子里,甚至可以说是差生。当然了,不是差生的话,谁会去学艺术呢?
——他患有多动症,我们怀疑。他永远没有“时宜”和“场合”的概念,哪怕在年级大会领导讲话时,也会突然唱出一串旋律;
——大家都认为他的智力有问题,我倒觉得他的问题出现在心理方面,有点像神经病。他会把他抵达不到的、嫉妒的、怨恨的、比他光明的人和事物统统破坏,他挑事打过比他成绩好的班干部,用颜料在前排漂亮女生的校服上画一个十字架;
——他抽烟,他早恋,特别恶心;
——他应该谈了很多个女朋友,经常会和那些问题少女们出入一些乌烟瘴气的场合,年纪轻轻就混在酒吧里夜不归宿;
——班上的学生们都很讨厌他,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
“林老师,你知道提供虚假供词的后果吧?”何学提醒道。
“我知道。”班主任还是低着头:“但是内容真伪恐怕要由你们负责,我只提供我看到的和我听闻的情况。”
“好的,你继续。”
——他家里的情况也比较糟糕,母亲很早就去世了,虽然说“有娘生没娘养”这话很不好听,但的确没有母亲的童年可能给他留下了很大的阴影。加之父亲也经常离家外出,虽然谁也不知道他爸究竟在外面做些什么事;
——他可能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吧。他现在在学校是处于最底层,他应该也知道今后走向社会也是在最底层。自己浑浑噩噩下去也就罢了,我们谁都不指望他能过二本线提高录取率,但他死也非要拉个垫背的;
——虽说他经常和社会上的不良少女厮混,但有次也看上了本校同级的一个女孩。那个女生成绩说不上多好,但是比他有希望多了。他总是想...就是那个…祸害,总是想找机会把她给糟蹋了。当然这事就是随便说说,传言她在统一体检前非常紧张,还四处询问高考体检有没有怀孕这一项。索性女孩的父母没有闹到学校来,否则他就算不死也得开除;
——现在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倒清净了。
一个身影从阶梯教室门口走过,很快又回到了门口。
短促的敲门声过后,男人友善地低声提醒道:“林老师,有些话你可不能和外人乱讲。”
涌进窗内的夕阳正好将门口映照出一片温暖的阴影。
班主任向来者打招呼示意后,向何学介绍道:“何警官,这是临班的班主任宁瓦老师。”
“警官?”来者惊讶地看了看何学,随后凑近女班主任:“学生们之间的传闻能信?这对凌政的伤害太大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何学对他的名字简要作着点评:“语文老师吧?”
“警官好厉害。”宁瓦有些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父母都是退休的语文老师,起这个名字时也正是取自《北齐书·元景安传》的这个含义。”
“既然是邻班,你也教过凌政吗?”曹漱问道。
“一般来说,相邻两班的任课老师的互通的。”宁瓦如实答道:“我自然教过他。”
“既然你听到了刚刚林老师的话,那你认为…”曹漱看着宁瓦的眼睛:“那你认为这些传闻的可信度有多少?”
宁瓦开始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片宁静的晚霞:“我印象中的他话不多,很安静,不太懂反抗。”
“反抗?”何学想起了尸体上的反抗伤。
“那些传言说他欺负同学,这些话语对凌政太不公平了。”宁瓦把头收了回来:“虽然不是直接的师生关系,也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我不太认可这些传闻的真实度。”
“那在你的了解中,他有没有谈恋爱?或是正在交往的女孩。”曹漱问。
宁瓦摇了摇头:“没有听说过。”
“那你们班近期有没有请假的同学?时间至少一天半以上。”
“请假的话…”宁瓦歪着头想了想:“有一个,最后是第二天下午返校的,因为生理原因实在无法来学校。”
“女生?”曹漱皱起眉。
“女生。”宁瓦回答得很笃定。
曹漱微微有些失望,倒是何学平静地问道:“芒海一中的话,男生校服和女生校服的制式不一样吧?”
话音刚落,宁瓦看向了何学的眼睛,眼神中有意味深长、也有豁然开朗。
“对,男女制式不一样。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们学校保卫处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宁瓦掏出了手机:“他的手上,登记有 7 号以前藏泽四中高一到高三所有学校申领新校服的名册。”
“谢谢。”何学站起了身。
“别客气。”宁瓦摆了摆手,再次把头看向窗外的夕阳,此时正是昼夜交替的时候:“说实话,我也很想念那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