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主城区的河流在每年十一月会进入结冰期，持续的冷空气会不断侵袭着城市。先是沙弥区的水库被戒严起来，只远远经过就能感受到冰封的刺骨寒意。
那天下午五点，天色深沉地黯淡了下来。夜幕已至，整座城市华灯初上，就像是点燃了万千只烛火，正以微弱而又顽强的力量，在冬夜里摇曳起舞。每逢这时，街上的行人并不会因为低温寒冷而稀少凄清，反而会热情地涌上街头，将自己与圣诞将至的气氛融合在一起。
繁华的街头巷尾，人们流连于挂着圣诞打折标语的商铺中，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也在门前摆放起圣诞枞树，上面挂满了金色铃铛和小甜饼。
瞿墨和凌政并肩在夜幕时的繁华街道上行走着。
“紧张吗？”瞿墨问。
“还好。”凌政小心谨慎。
“什么嘛。”瞿墨转过头看他：“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约会女孩儿吧？”
“所以才叫你出来啊。”凌政低声回应，却又淡淡地笑了起来。人们呵气成霜，白茫茫地在寒风中慢慢升腾向上。
“反正平安夜我也没事可做。”瞿墨倒是满脸无所谓。
“说实话，我倒是真的挺想去你们那个酒吧的。”
“禁酒令？”瞿墨歪着头：“你跟女孩儿约会，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适合她。”
“可是我喜欢那里，她也应该会喜欢吧。”凌政仍然在做最后的坚持：“我和她很像。”
“那也不行，那个地方太脏了。”
“无非就是一群烟鬼和酒鬼外加重金属而已啊。”
“难道这还不够吗？还是我现在给你选的这个地方好。”说着，瞿墨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小包装：“这个给你。”
凌政本能地差点接了过来，反应过来后急忙推了回去：“我不要这个。”
“什么叫‘你不要’？”瞿墨又把安全套递了出去，凑近凌政放低声音：“别不不小心害了别人，拿着拿着。”
“瞿老师！”凌政又把那两枚推了回去，无奈地苦笑着。
“也对，我都忘了你们两个还是学生呢。”瞿墨恍然大悟，将安全套装回了口袋：“得了，给我省下了。”
苍茫的大雪从天空中而降，洁白的商铺孤傲而清冷地立于街角，圣诞枞树连同金色铃铛和小甜饼挂在苍翠的枝叶上。透过玻璃橱窗，温暖的橙色灯火在夜晚模糊了眼睛。美好的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雪白的围巾包裹住透明的脖颈，她用手将柔软的头发别至左耳后，露出紧张而又期待的温柔眼神。
“她到了。”凌政停了下来。
“快进去吧。”瞿墨拍了拍凌政的肩膀。
凌政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平安夜的祷告刚刚结束，来自中欧的童声唱诗班歌声伴随着钢琴的音色像水般流淌了出来。整个城市陷入繁华的狂欢，热烈明快的斑斓色彩将寒冷凄清的冬季点燃，从橱窗望去，整片温带大陆似乎都笼罩在了辉煌之中。
瞿墨脚踩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之上，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黄昏时的细雨就像是哀伤孤冷的泪水，风抚慰着每位在路上的行人，伴随气流与寒风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手中的烟已经几乎熄灭，细雨中的瞿墨站在门口，对面则是整条昏黄世界下的荒芜公路
雨雾和水汽像汗水一样从头发流向额头，汇聚在布满胡茬的下颌，绵延而又细密地复归尘土。
熄灭脚下的烟，瞿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门走了进去。
雨时的黄昏，禁酒令里的客人很少。吉他手彭厘独自坐在吧台前，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心事。看到瞿墨走了进来，彭厘急忙收起手机：“唐椒来了，在那边。”
可瞿墨却像毫不着急于去见唐椒一般，而是询问彭厘：“工作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藏泽区。每个课时 80 块，基本都是教读小学的孩子，比之前做销售要轻松得多。”比瞿墨要年长几岁的彭厘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
“哪里的话，酒吧这边还要多亏你来打理。”瞿墨真诚地说道：“你能在工作之余抽出时间来帮我，我只有感谢的情绪。”
唐椒坐在墙边靠窗的位置，懒散地扬了扬手：“这里。”
“这个鬼天气。”瞿墨嘴角上扬，调整好情绪后走了过去，露出他一贯玩世不恭的表情。
“毕竟是进入雨季了嘛。”唐椒的面前摊着电脑，在键盘上敲打着：“如何？之前你们学校那个身中 19 刀少年的进展。”
正在开啤酒的瞿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唐椒抬起头看着他。
一旦沉默下来，窗外黄昏的雨声就显得格外绵密。
“什么意思？”瞿墨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怎么说呢，实在抱歉啊。”唐椒无谓地抓了抓头发，将原本扎好的马尾散开，一头长发顺着她挽住手腕的皮筋流下：“我的剧本实在是写不出来了。”
瞿墨站了起来：“所以就拿死人找素材？”
“小点声好不好？”唐椒用手指卷着发梢：“难得最近往我家门口扔鸡蛋的人少了些。”
瞿墨发紫的嘴唇稍稍恢复了些血色，原本因愤怒而皱起的眉角也舒展开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瞿墨继续拿起手中的酒瓶。
“这种事情稍稍调查些就好了啊。”
瞿墨边举起酒瓶放入口中，边眯起眼睛打量起唐椒：“那个警察说过，在案发现场时他们发现了一个黑影——那个跟踪狂就是你吧？”
“跟踪狂？”唐椒的背向后重重地靠了过去：“这种说法真是令人伤心。”
“我只有一个要求。”瞿墨放下酒瓶：“你想发表的任何文字、报道、图片，请隐去他的真实信息，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掌握了他的个人情况。”
“凌政嘛，早知道了。”唐椒满脸自豪，随后换上了一幅不容商量的坚定模样：“不过你这个要求我可保证不了。”
瞿墨攥紧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向了石砖墙上。
“我这么辛辛苦苦地搜集情报为的是什么啊，当然就是为了把他的真实情况发表出去啦。”唐椒的左手肘支撑在桌子上，脸偏向右侧：“我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瞿墨的身子前倾，仔细地端详起唐椒的脸。
唐椒也用眼神回看向他。
“拿死人做文章，是会遭天谴的。”瞿墨一脸诚恳。
“我要是怕，那我早就死了。”
“你图的是什么呢？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
唐椒右手的指甲修长，不停地叩着木桌，发出沉闷而干脆的声响。
“你想要什么？”瞿墨再次问道。
“啊，到时间了。”唐椒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表，急忙拉过早已进入黑屏屏保的电脑：“算了算了，我们不聊那些破坏友谊的话题。我最近沉迷的电台要开始傍晚的播放了，不如陪我一起听听？”
瞿墨明知唐椒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顺势也拿起面前的酒瓶仰头喝了起来：“我是不介意。”
唐椒微笑着，用手在键盘上敲打了起来。
“各位听众朋友们下午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葛饰。现在应该正值你们的下午放学后的时间，不知你们正在哪个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我与你们的分享。那场考试逐渐临近了，假如你正是即将要走向这场考试的学生，我在这里祝福你们。今天要分享的故事，都和马上高考的少年们有关。”
“青春电台？”瞿墨用手指敲打着啤酒的玻璃瓶：“堂堂畅销书女作家唐椒竟然也听这种玩意儿。”
唐椒只是看着瞿墨微笑，却并没有说话。
“我是即将高考的高三生 Cranberries。我们学校每年都有一个传统，在一进校园大门最显眼的位置会设立一个公告牌，电子屏上全天候滚动播放着本校历届高考生的辉煌战绩。它说几几班的某某同学获得了这届的全市理科状元，它说几几班的某某同学被北京大学提前录取。捷报越是喜庆，那红色的字体就越是刺眼，刺眼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每天走进学校的大门都要被这抹红色刺得眼睛发疼，密密麻麻地就像铺在视网膜上的血点。这些血点会在你的视网膜上扎根驻营，逐渐散藤发蔓。我特别特别想拿片玻璃把眼睛捅开，一颗一颗把这些与神经连为一体的血点挖出来。”
电台柔和的声音盖过了窗外弥漫的雨。伴随着少年的低吟，瞿墨的眼神越来越凝重：“我们学校？”
“藏泽四中的确是有这样一个告示牌。”
“所以这个电台的基站在我们学校？”
“别做梦了，你们学校可厉害不到这种程度。”唐椒略带夸张地摆了摆手：“简单说，这个电台聚集了一批崇尚暴力的青年——其中可能也只是包括你们学校的学生而已。他们美化甚至憧憬暴力所带来的快感，将低调与怯懦混为一谈，把暴力和青春疼痛升华为一场‘暴力美学’。说实话，除了价值观之外，这个电台各方面做的都还很专业呢，你们学校可达不到这种程度。”
电流信号在阴雨天似乎总是伴随着杂音。
“Cranberries，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一个高三生，从半年前开始迷恋上了葛饰和禁酒令。葛饰比我们的年纪都大，但是从这里我却获得了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平等’和‘尊重’。在家里，我们要按照父母的意愿做事，日复一日地遵循他们的安排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在学校里，老师永远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学生作为毫无尊严可言的生物，每天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罢了。唯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个人，自己也有一颗跳动的灵魂。”
唐椒似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以一种胜利般喜悦的姿态问他：“如何？”
瞿墨皱着眉，半天说不出来话。
“前几天，我们学校死了个人，是跟我同届的一个高三生。他死得特别惨，尸体上被人割了十好几刀，但又特别大快人心。据说那个死者就是个废物啦，当然也有人说他是个没有妈妈的野孩子。不过重点是，这样一条蛀虫居然还自诩清高喜欢音乐——他也配谈喜欢音乐？每天佯装厌恶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子，其实内心比谁都垃圾吧？这些天我总是在暗中观察，那些上课下课去食堂去操场穿着千篇一律校服的身影中哪个才是嫉恶如仇的英雄，我渴望能有一双眼睛看破这一切，让我知道他是谁，让我能够在他身边共同完成灵魂的升华。”
瞿墨不再喝酒，他放下了手中的酒瓶：“这个电台叫什么？”
“哎呀，有人提到了你们学校的那个孩子了呢。”
“我问你这个电台叫什么？”瞿墨又重复了一遍。
“你心里一定不太好受吧？”
瞿墨强忍着压下心中涌起的愤怒：“唐椒。”
“好了好了，电台叫禁酒令，跟这个酒吧同样的名字。”唐椒又恢复到了刚刚从左手肘支撑住桌子的动作：“它们是刚刚改的名字。”
“原来呢？原来叫什么？”
“Fade to Black？还是 Fade to Blood。”唐椒揉了揉头发：“总之是个挺不适合广泛传播的英文名儿。”
“你不会准备把这些都写进你的剧本里吧？”
“不仅是剧本，下一部新书也要未雨绸缪。”唐椒不停地用指甲敲打着桌面：“否则你觉得我三更半夜跟踪到尸体旁边是何苦呢，我要趁热打铁。”
“可是以你现在的知名度，新书素材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就自然会有很多人前来购买吧？”
唐椒笑了，边笑边看着瞿墨的脸。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要把目的当手段。”
瞿墨歪着头：“那个警察…”
“他还没有发现我。”唐椒唯独说到这里，难得收敛起了嬉笑的面容。屋檐上聚集了细密微小的雨滴，绵延不绝地滴落到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