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泽区大学城附近的烧烤街在夜色中散发出烟火气息，不同商贩们在锅中翻炒着汤圆、抄手、麻辣烫和莲子羹等小吃，不时将新烤的鱿鱼和啤酒为食客端上桌。
曹漱将包放在身旁的转地上，面前的便携式桌子上摆放着半打热气腾腾的烧烤。
“二位来点酒吗？”商贩热情洋溢地上来打招呼：“我们的啤酒可是冰镇的哦。”
曹漱正要兴致勃勃地接受这份美意，何学急忙阻拦下了他：“工作。”
小贩古怪地端详了一眼何学，很快被曹漱瞪了一眼后，垂着头回到了炉锅前。
夜晚的凉风带着温暖的气息。
与这个临街的烧烤摊一街之隔的对面是一座小型的演艺酒吧，酒吧大门正上方由霓虹灯泡组成的招牌早已破损不堪，失去了它们原本绚丽的色彩。楼上则是住宅区，偶尔会有居民从阳台上扔下一棵用塑料袋包裹住的凤仙花苗，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吵死人啦！”
何学斜着眼睛向上看了看整栋住宅楼，晚九点的时间还正是大多数居民享受一天之中自由时光的片刻，也有钢琴声从窗户中流淌出来，也有父母的斥骂和小孩子的哭声。
“再加两个腰子吧。”曹漱看着零散在一旁的竹签：“好吗？”
突然间，一阵稚嫩青涩却又气吞山河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老板，来一打腰子！”
推车那边，四个男孩走了过来，青涩的胡茬零零散散地布满下巴。他们穿着各不相同的上衣和装饰，但是下装却是制式统一的裤子，其中一个还将藏泽四中的校服挽成条状系在腰间。
何学二话不说，抄起了包越过小板凳向他们飞奔了过去。
“来了。”曹漱一口咬下来竹签上最后的羊肉，掏出两张纸钞放到桌子上，紧跟何学其后跑了过去。
在推车那边，刚刚把打火机凑近烟头处的少年闻声转过头，一把将点燃的烟头扔向何学，拔开腿跑了出去。
气喘吁吁地跑进一条穷街陋巷，男孩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在大型居民垃圾箱的背后瘫坐了下来。
路灯的光芒投射到大地上。泥土路混合着白天商贩遗留下来的腐烂菜叶和鱼鳞，流成了一条潺潺的泥土河。简陋的红砖被外力一分为二，歪歪扭扭地安置在湿滑的路面上供居民踩过。宰杀牛羊肉时淌出的血水渗入砖头纹理，被野狗叼走的生肉四处零散。
“小子。”曹漱一把冲了过来，踢翻了居民垃圾箱，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跑？”
“谁让你们追我？”男孩依旧不服气地斜着眼看向曹漱，可眼神中依旧有这个年纪相符的稚嫩。
“你不跑我们怎么会追你？”曹漱握住男孩的手腕，袖口处滑落后的皮肤上赫然有条龙的纹饰。
“才多大你就纹身啊。”曹漱把他拽出垃圾桶。
“你管我。”男孩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管不着。”
曹漱刚一把男孩拉出散落至地的垃圾堆中，男孩就一把甩开曹漱的手，却被早已有所准备的何学紧紧抱住了肩膀。
“冯筑。”何学说道。
男孩突然安静了下来，抬起头看着何学。
“我们不会伤害你。”何学平静地说着：“别怕。”
原本反应强烈的男孩在这安抚中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你在藏泽四中高三（14）班，在你们学校这个应该划分为理科平行班。”曹漱看着他的眼睛：“对吧？”
冯筑点了点头。
“2 月 16 号那天下午，你是不是去保卫科申请领取了一套新校服？”曹漱补充道：“提醒你，那时是春节过后开学没多久。”
“记不清了。”
“那好。”说着，曹漱接过何学手中的提报，从中掏出一张放在文件袋内的照片：“这是隐去其他学生姓名的申请校服登记册，这个签名是你的吧？”
“是我的。”
“校服呢？”
冯筑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垃圾箱中被染得辨认不出本来颜色的外套。
“我说的是原来的校服。”
“丢了。”
“在哪儿丢的？”
“我如果知道丢在了哪儿就不会去再认领一套了。”少年抓了抓头发。
例行将冯筑的个人信息进行登记之后，何学和曹漱将他送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
“回家，知道了吗？”曹漱提醒道。
冯筑没有回应，抬起头斜着眼：“我那些兄弟们呢？”
曹漱乐了：“看到你被两个成年人追赶，估计早就跑了。”
尖锐的电话铃声响起，让神经原本紧张的少年吓了一跳。
“何警官，如何啦？有没有最新的进展？”宁瓦一贯明朗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正在调查，同时真要好好地谢谢你，否则保卫科未必配合得这么痛快。”
“为了凌政的举手之劳而已。”这时，宁瓦突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语气：“何警官，请务必尽早将凶手绳之于法，拜托了。”
何学看了一眼冯筑，还是决定把男孩的名字暂时隐去。
“今天打电话主要是想告诉你，高三年级部分教过凌政的老师都已经打过招呼了，大家表示如果警方有需要，将不竭余力地配合进行调查。比如在校内组织学生进行问话…”
“不。”何学本能喊了出来，但对方霎时的寂静让何学后悔这个拒绝的直接：“请转告各位老师们，暂时不要私自行动好吗？”
“可是这么拖延下去的话，这届师生将会越来越疲惫。你们这么三番五次地跑趟学校，动辄跟随学生回家或是把正在讲课的老师叫出门外，所有师生都会吃不消的。”宁瓦终于开始有些质问的意味：“何警官，高考快要到了啊。”
何学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缓缓地驶了过来，车灯在这个开始寂寥的夜晚散发出斑斓的霓虹色彩。曹漱轻轻地拍了拍冯筑的背，男孩回过头瞪了曹漱一眼，却还是乖乖地走上了车。
送走冯筑后，曹漱终于忍不住地问道：“刚才是那个语文班主任？”
“嗯。借跟进上次提供的申领校服登记册的名义，实则是抱怨我们的调查影响了正常教学。”何学平静地说：“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曹漱沮丧地将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
“别这样，我们不是早就预想到这个结局了吗？”何学低声安慰他。
话虽如此，可这已经是何学和曹漱拜访的第七个学生了，他们以那份申领校服的影印件为线索。为了不影响其他高三学生的情绪，他们都把这项工作在校外开展。乖巧文静的高二女生把他们邀请到了自己的家，曹漱喝完她母亲泡的玫瑰滇红后又要了一壶；调查两个高三男生是在网吧里，何学把他们邀请到了网吧门口，他还向何学讨了一支烟；追星的高一男生在单元楼下取来了原本的校服，后面被涂画满偶像的涂鸦令何学叹为观止。“因为年级主任勒令保证校服干净整洁，我才去又申领了一套。”
“为什么不清洗呢？”何学看着上面用水粉颜料画成的肖像：“应该是可以洗掉的吧。”
“洗掉？我的偶像比学校重要多了。”男孩说道。
就这样想着，何学与曹漱并肩走在了回局里的路上。路灯开始明艳却又惨淡地投射了下来，曹漱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明明这个学生是最有可能作案的，这种结果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最有可能作案？”何学一脸严肃：“没有任何证据前，你可千万不能说这么主观臆测的话。”
“但明明如此嘛。”曹漱依旧满脸沮丧：“别的学生要么都保留有原来的校服，要么文静内敛没有与社会闲杂人士交往的迹象，唯有这个冯筑样样全占。”
“即便保留有原来的校服也说明不了什么。你还记得白天去的那个男孩家么，追星的那个。他完全可以将空白校服交给校外人士，待作案完毕后归还，为了掩人耳目，他便用颜料在校服上涂鸦成非常显眼的图案。”
曹漱愣愣地听着，几秒后缓过神来：“这倒也是。”
“曹漱，有的时候即便我们心中都知道谁最有嫌疑，你也知道，我也知道，但这是不够的。即便我们开始面对他的挑衅，即便他得意地看着我们拿他无计可施，我们也没有任何权力诬陷他并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曹漱安静地听着。
“因为，找证据不是他的工作，而是我们的工作。”何学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