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平安夜里，色彩斑斓的辉煌灯火随着将寒冷凄清的冬季点燃的笑容的消失而熄灭。来自北冰洋苔原的气旋仍然会年复一年地登陆，挂满金色铃铛和小甜点的圣诞枞树依旧常青，建筑主体洁白纯净的酒吧依然在营业。
从靠窗的座位上望出去，窗外是整个被雨雾氤氲的世界。
去年的平安夜，凌政就坐在如今自己所在的位置。而瞿墨守在酒吧门口，手中的烟火几乎要将这皑皑白雪照亮。自己的对面仍然是那个女孩，她低着头，碎发顺势遮住了额头，她轻轻将其别至左耳后，露出了白皙光洁的耳垂。
“给我发邮件的那个人，”瞿墨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女孩：“就是你吧。”
女孩低着头，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轻柔：“瞿老师，刚才没事吧？”
“没事，他们这么对我至少六七次了，早已经习惯。”
“那就好。”
“说吧，为什么要约我出来。”
冰冷的手指紧紧握着面前的骨瓷杯，蓝紫色的静脉血管几乎要跃出透明的皮肤。
“不说？”瞿墨似笑非笑地歪着头，语气里满是笃定：“那好，我来替你说。”
——章幸，你应该很早就知道凌政喜欢你了，我相信那个时候你对他的情感也是真实的。他曾经跟我说过，你和他是同样的一种人；
——我可能低估了他对你的情感，或者说低估了凌政心中的感性；
——今年 2 月份，我开始发现他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你见过吗？有用刀割破皮肤表层的，有用手指和指甲掐出的淤青，有用拳头和脚砸中的红紫。凌政最初跟我解释的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和“练吉他练得太辛勤所以指甲脱落”；
——当旧的伤口刚刚愈合，总会有新的伤痕附加其上。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意外所致。所以当我命令并强迫他去报警的时候，他歇斯底里地拒绝了我，这是他第一次拒绝我；
——值得玩味的是，几乎与此同时的时间段，整个芒海一中开始流传一个传闻——关于你的。你应该也知道吧？他们说高三（6）班的章幸开始四处打听高考体检是否会检出怀孕迹象，我相信凌政也听说过这个传闻；
——倘若说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是完全不会反对的。你们的身体已经发育成熟，唯一稚嫩的恐怕还是责任感和心智。我曾经嘱咐凌政做好准备、像男人一样承担起他应付出的责任，但是凌政似乎不是那种人。当我把安全工具交到他手心里时，他的反应很好地说明了他的态度，他把你放在了比他还要重要的位置；
——你们这个年纪，已经足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换句话说。章幸，你和谁上床都无所谓。性和爱是每个个体的自由，交往也好分手也罢，只要不让对方因自己而陷入苦楚，你们做什么绝对我都无权干涉；
——但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出卖凌政？
——四月初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吧？你别急着反驳我。那个时候凌政刚刚艺考回来，原本已经没有专业压力、只需要好好备战文化课的他却开始频繁出入琴房，每次他都沉默寡言、可身上的伤却是越来越多。而与此同时，我也在暗中观察你。好几次我都发现你坐在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你的成绩原本很好，至少能够凭借高考分数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就在那个时候，我撞见了凌政被他们欺凌的场面；
——章幸，我不知道你是否是和凌政交往期间做出那种事的，毕竟对我而言这只是个道德范畴的问题，但对凌政而言这显然要痛苦得多；
——面对凌政的质问，你明明可以拒绝，你明明可以向他提分手，你甚至可以骗他说你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他；
——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向那个人诉苦、反咬一口凌政纠缠你？
——凌政死后不久，我收到了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链接，点击进去后是凌政和他的乐队录制的小样。我作为凌政音乐上的老师再清楚不过，其他乐队成员都是外校的，听过甚至知道这几首小样的人少之又少。你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个链接？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想假借我的手；
——警察来过学校，所有学生们都知道。但不知是值得庆幸还是可悲，凌政被害的这个时间段正临近高考，一时间所有学校的传言和新闻都不再重要。警察开始调查是否有社会人员参与，这时你发给我小样，是想让借我的手，让警方的怀疑重点在外校的那几个乐队成员身上，好彻底撇清你的嫌疑；
——我猜你一定后悔了，我也更愿意相信你向他们的告状是无心之失；
——凌政是我教过的最特别的学生，是我教过的心灵最干净纯粹的学生，你们没有人配得上他。
“是这样啊。”女孩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确认，但也没有反驳：“那你为什么不向警方告发我？”
“因为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 瞿墨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女孩身边的时候，瞿墨压低了声音：
“章幸，去自首吧。”
说完，瞿墨果断地走出了酒吧门口——这个过程并不轻松，无论如何他的心中都有些许不忍。但他知道越是决绝，就越有不容抗拒的力量。
窗外的雪仍旧在飘动着，一如不久前初和凌政约会时的那天。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早已不再腾起温热的雾气。
瞿墨头也不回地向远处走去，他没有看到留在酒吧里的章幸终于流下了眼泪。她用手整理着额前的碎发，不小心失手碰撞掉装满咖啡的骨瓷杯。章幸急忙低头去捡拾散落一地的碎片，服务生应声急忙赶来处理。
“哎呀，您这里…”服务生不小心瞄到了章幸的手臂。
只见素净的针织衫袖口已经滑落至手肘，露出了她白皙的皮肤上一道和凌政身上类似的刀伤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