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原本清脆的声响,细密的粉尘和颗粒无孔不入,贪婪地附着在黑暗的金属表面,似乎想要逃离这逐渐隐匿的太阳。空荡荡的教室中回荡着粉尘的霾味,高密度的灰尘颗粒让瞿墨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窗户被推开时,金属窗棂发出了摩擦时的咿呀声。
原本光可鉴人的钢琴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原本弹性良好的军鼓也因空气干燥而骤然紧绷。瞿墨看向落灰的置物架,奖杯和鼓槌摆放在一起,而奖状的也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太阳的光芒渐渐西宸,绚丽的晚霞似乎将要把这个黄昏渲染得更为壮丽。
“我是葛饰,很高兴又和大家见面了。上期的节目播放之后,我们收到了许多热心听众的信函回馈。其中一位叫做 Church.F 的听众就写信向我们转达了对 Cranberries 的共鸣。同时,在这张明信片上,他也提到了最近秘而不宣的某中学少年身中 19 刀身亡事件的跟进。”
夕阳下,唐椒靠着墙坐在地上。身旁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冷光,烟灰缸里的烟蒂多得已经满溢而出。
网上对于自己抄袭事件的人身攻击仍然层出不穷,每个诸如#唐椒滚出写作圈#话题下的咒骂声不堪入耳。但好在如今的唐椒坐拥二十个读者群,开始有自来粉甘愿牺牲时间来为唐椒洗白。唐椒鄙夷这些抄袭作者的拥护者,即便他们拥护的人是自己。
果然只有囤积了面包才能够有话语权,唐椒又想起了昔日手握书稿四处求告无门的往事。如今无论她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什么内容,哪怕是一句简单的“你们今晚吃什么”都能赢得一大票书粉的秒赞,她再也不愁没有热度。
只不过这热度来之不易。这一次,她要好好把握。
“我是 Church.F,和那个身中 19 刀惨死的男孩就读同一所学校。我和他有很多共同点:我们都是差生,我们都是很小就失去了母亲,而我的父亲经常外出打工,但凡回家就酗酒打人。但不要把我和那个男孩相提并论,他是社会底层的垃圾,而我则是英雄。老天爷给了我们两个相差无几的生活背景,可是他却像只蛆虫一般躲在泥泞的土中,怂得不敢迎接阳光和暴雨。铺天盖地的拳头都曾经砸在我们的身上,而他选择了继续躲藏在阴暗的角落中,可我却选择了擦干嘴角的血后站起身。我要变得越来越强大,变成那种只有用拳头出击让别人顺从的人。我瞧不起那个男孩,他也不配让我多看他一眼,哪怕一眼。”
一听啤酒已经喝完,唐椒轻轻地把空罐丢进了垃圾桶:这个葛饰,到底是谁呢?
雨季降临了,整个世界就像是浸泡在雨雾中一样,模糊得让人看不清彼岸。
隔着大雨,瞿墨看到一群人举着红色的伞从前方向他走来,醒目的红色在氤氲的雨雾中极具侵略性,就像大自然在亿万年衍化中所有鲜艳夺目的生灵。
瞿墨摸了摸口袋,掏出了一盒烟。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面容,那抹具有侵略性的红色便开始移动。像是在雨雾中转变为无数的光分子,细密而迅猛地向瞿墨涌来。
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意味,瞿墨没来得及躲闪,也不想刻意地躲闪,停留在原地的瞿墨感受到红色的伞柄像武器般横冲直撞。
瞿墨低下头,手中的一盒烟已掉落在湿滑的地上,烟草和卷纸很快被积蓄的雨水印染。细碎的烟草漂浮在雨水中,还被人用奔跑的脚步狠狠地碾断。
手腕被伞柄用力击中后的痛楚,在这时才经由神经传递至全身。
“呀,对不起。”陌生的面孔急忙收起伞:“不要紧吧?”
瞿墨没有说话。那个身影笑嘻嘻地看着瞿墨没有表情的脸,哼着歌在雨中走远了。
——不要紧吧?瞿墨也曾问过这样一句话。
白炽灯的明亮光线穿透黑暗,将那个黄昏衬托得更为凄冷。看着自己买来的盒饭从刚出炉时的热气萦绕变为现在的不温不火,瞿墨掏出烟盒,取出了一支烟。
伤痕已经明显不是再可以用一句“是我不小心”“在路上摔倒了”“家里花盆碎了”等理由搪塞得过去的了。手臂上的皮肉伤仍历历在目,可脸上的淤青却是人为外力。
“他们到底是谁?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这种话已经问了数不清多少遍。
凌政的嘴唇微微颤抖,但仍旧摇了摇头。
“你是欠了高利贷还是染上了毒品,是因为钱还是因为人情世故?总得有个缘由。”
少年还是摇了摇头,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瞿墨将手中的烟扔在了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熄。他站起身,二话没说抓起了凌政的手腕:“我带你去报警。”
少年似乎用尽全力力气,甩开了瞿墨用力的手臂。
“瞿老师别逼我了。”凌政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被泪浸满的水痕:“求求你。”
眼下,脆弱的烟草浸泡在雨水中,顺着石砖的缝隙渗入了大地之中。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瞿墨回过头,身后是一双泛着无助与绝望的眼睛。
洗完澡后,窗外已经是进入沉睡中的城市。走回房间后的何学打开卧室阳台的门,端着烟灰缸和烟盒走向了阳台。
“下班了?”葛饰在电话那头问道。
“对。”想了想,何学又补充了一句:“刚刚去看望了妈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让何学忍不住将手机拿离耳朵确认是否信号再次中断。
“喂?听得到吗?”葛饰关切的声音响起。
“可以了,你是否有发觉每次我们通话时的信号都不算顺畅?”何学说。
“是吗?”葛饰疑惑地反问,像是看了看屏幕上方的信号格:“我这边的信号可是很足。”
“有可能是我这里的问题。”何学仰起头打量起房间。天花板又传来了阵阵沉闷的声响,他不禁想起半个多月前新搬进来一户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
电话那头的葛饰已经忍不住催促:“最近的案子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
“我记得死者是个未成年人对吧?”葛饰想了想:“他杀。”
“初步判定是这样。”
“未成年人的社会关系要单纯许多,调查怎么会陷入僵局?”
何学心中犹豫,却还是如实说来:“因为死者在读高三,周围的同学们也即将面临高考。”
“高三?”电话那头,葛饰惊讶的声音微微响起。
“是的。怕影响学生们的高考复习状态,调查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凶器,”葛饰继续说道:“是刀吗?”
“是的。”何学吸了一口烟,吐出了淡淡的烟雾。
“死者——那个未成年的孩子,身上是不是有 19 处刀伤?”
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凑到嘴边的时候停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的电台节目近期收到的明信片中,有一个人自称是死者的同学,并称这个身中 19 刀的少年为废物。也许他把我的电台节目当作是倾诉的平台,接着又多次寄明信片过来,信中说他想要成为英雄、并决定先拿一个废物练练手。”
何学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呢?”
“他说他成功了,他的心里无比畅快,他认为我的节目在暗中保佑着他,是他的护身符。”
远方的天际响起了一声沉闷而又悠远的雷声。
“明信片有没有落款?”何学问。
“是个代号,他自称 Church.F。”葛饰说道。
“Church…F…Church…F…”何学下意识地重复着。
“Church 的意思是…”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未等葛饰说出口,何学打断了她:“把这些明信片寄给我,邮费到付。”
淅淅沥沥的雨声由浅至深,很快就遍布大地。
“进入雨季了。”何学熄灭了烟。
“我这边也下雨了。”葛饰的语气突然温柔了起来:“好,天亮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