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网吧是个很有意思的场所，无数在零点刚过却精神百倍的人们神采奕奕。在这里，他们似乎能获得任何想象得到的荣誉和慰藉。虚拟屏幕对面坐拥豪车别墅的美女，游戏战场上横扫千军的战绩，电影特效中环游世界的体验。汗渍和油脂渗入公共键盘的缝隙，香烟和槟榔把地板和墙面烘烤出泛黄的岁月痕迹。
冯筑敲打着黏腻的键盘，推了推头上戴着的耳机，头也不回地对身边的小弟说道：“给我去拿杯泡面和一个卤蛋，快点。”
很快，一双举着泡面的手伸了过来：“卤蛋没有了，香肠行吗？给。”
冯筑皱着眉转过头，看到的却正好是曹漱那笑眯眯的脸。
尽管只是一面之缘，冯筑也很快就想起了这个曾把自己按在地上的人的脸。他一把摘下耳机正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双手用力地按回了原地。
冯筑沮丧地看着何学：“你们要对我的校服这么感兴趣，我把这个送给你们算了，反正我早就不想要了。”
“我们感兴趣的是你原来的那件。”曹漱瘫坐在邻座，慵懒地转着网吧椅子。
“丢了啊，说了很多遍了。”
何学突然将一沓照片伸到冯筑的面前，照片中全部都是字迹潦草的明信片。
“顺便一提，笔迹专家已经鉴定过了哦，都是你亲笔写的。”曹漱依旧笑眯眯。
“解释一下吧，”何学收回了照片：“想要成为英雄的 Church.F.”
轻轻地用手指关节敲击了两下后，曹漱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老师好，我来归还借用的学生冯筑的练习册。”曹漱热情地扬了扬手中的一沓试卷：“谢谢您和众位老师的配合。”
“举手之劳嘛。如果有需要的话您可以不必归还，他的卷子我们都可以给你。”中年女老师有些嫌弃的意味。
“啊哈哈…这个学生很多份都是白卷，提取字迹样本的基数和难度的确比较大。”曹漱尴尬地抓了抓头发：“不过还是很有帮助。”
“怎样？有结果了吗？”女老师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他是凶手？”
“这个嘛…也不能这么说，只不过说笔记鉴定是一致的，但案件还在侦破过程中。”
“那警官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说着，女老师从饮水机接了杯常温水递给了曹漱，以一种八卦的姿态坐到了曹漱身旁：“有什么其它的消息吗？说给我听听呗。”
暮春空气中漂浮着的柳絮在此时这个梅雨季节消失殆尽，可草籽被风吹起，成群结队地在大地上生根。
何学等候在校园内，但想着归还冯筑试卷的曹漱这么久还没出来，便能够预想到必是被缠住打听案情进展，而这也正是何学不想一同前去的理由。
门口的电子屏仍旧在滚动播放着历年来本校的光辉战绩，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名字经过了电子控制，不知疲倦地向人们展示着。
“何警官。”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明朗的招呼声。
何学转过了头，露出了礼貌的笑容：“宁老师。”
“又有重大发现啦？”宁瓦拿着厚重的教材快步走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有的话会通知的。”何学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不过你应该不希望我们总来吧？太影响学生的备考状态了。”
“哈哈，怎么可能呢。”宁瓦说着，用食指蹭了蹭鼻梁：“不过如果能够尽快结案的话，我倒是很希望赶在他们高考之前。毕竟是同一届学生，还可以在毕业之前为给他举办一场追思会。”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追思会难道不会影响学生状态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凌政的家庭条件也不是特别好，如果能发动全校同学募捐什么的，多少也能缓解他家人的丧子之痛吧。”
“他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师能有这份心，应该也会很欣慰吧。”何学也微笑了起来。
“这些都不值一谈。这些天我总在想，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可以在他还在世的时候多一点关爱，或是号召全体师生给予他多一点帮助就好了…他是个学习勤奋的学生，如果能哪怕为他向学校申请一笔奖学金呢？他也不至于临死也还用着那一枚褪了色的拨片了。”
听到这里，何学突然转过了头：“你怎么知道尸体的手中握着一个拨片？”
笑容顿时凝固在了宁瓦的脸上。
乍暖还寒的一个初春夜晚，瞿墨曾把凌政拽到学校旁边的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晚风依旧带着寒冬的余韵，瞿墨和凌政相对而站。
——你不肯告诉我伤痕是哪来的，也不肯和我一起去报警；
——那我现在来教你怎么还手；
——这原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凌政你记住了，你是一个男人；
——你要自己变得强大，才能保护你自己和你爱的人。还有你守护的音乐，你要像个男人一样去面对那些恨你的人；
——你要让那些欺负你、侮辱你和糟蹋你的人悔不当初。
凌政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别说了。”
“我们三比一，除了对方的脸部和下身。”瞿墨微微将双脚分开二十公分的距离以稳住重心：“手臂和腿的关节处是人们很好的反击武器，你先来攻击我，瞄准我的腹部，来吧。”
对面的凌政抬起头：“瞿老师我不能。”
寒风中，瞿墨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凌政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了咬牙切齿的“懦夫。”
那之后的第四天，凌政才出现在琴房当中。
“对不起。”瞿墨平静地道歉：“我不再干涉你的性格。”
“谢谢。”凌政露出了罕见的轻松微笑。
“怎么样？我记得还有两所学校要考吧？”瞿墨转过身坐在钢琴旁边。
“对，我最想读的音乐学院就在周六三试。”
“好，来吧。”说着，瞿墨打开了钢琴琴盖，凌政也放下琴袋取出吉他。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啊呀，原来老师你也在啊？”来者笑眯眯的，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你是学校的…音乐老师吧？”
瞿墨点了点头：“我认得你，高三年级的语文老师，还没回家？”
宁瓦用食指摸了摸鼻梁：“原本想找几个差生放学后补课。”
“真是敬业，”瞿墨感慨道：“不过凌政这个学生是音乐生，这周六就要参加最后的专业考试，不如等他拿到合格证之后再复习文化课？”
“也好。”宁瓦没再多说话，只是笑。目光从瞿墨的脸上扫过，停留在教室的后排：“那我走了。”
门被关闭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瞿墨转过身，正想督促凌政继续练耳，却发现凌政早已经蜷缩在教室后排，眼神中是瞿墨在过去无数次疑惑过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