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连绵了多日的沙尘天气骤停的那日黄昏,瞿墨第一次刻意跟踪凌政走向了学校后院的杂草地。被猛烈的拳头击中的腹部,被粗糙绳索勒住的手臂,被锐利军刀划过的皮肤,都刺痛了瞿墨的眼睛。
对方狂虐的笑声划破黄昏的天际,却比那之前席卷天地的大风沙尘还要喧嚣。
第二日刚刚上班,瞿墨就推开了办公的大门。语文组的多位老师都在,有的在往茶杯里接热水,有的翻开着当日的报纸的啧啧摇头。
宁瓦抬起头站起身,眼神里都是笑意:“啊,瞿老师早。”
瞿墨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径直走向宁瓦,凑近他的耳边压低声音:“章幸那个学生,是你做的事吧?”
对方抬起头,嘴角又浮现起那一抹笑意。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宁瓦看向瞿墨的眼睛。
瞿墨的喉结浮动,手中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弛了下来:“为什么要殴打学生?”
宽敞的办公室内,众多老师顿时低下头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或是面对着摊在桌面上的试卷用手机语音聊天,或是拿着最新出炉的成绩单交头接耳,或是倚靠在成堆的作业本前玩游戏。
“你别反驳。”
“请不要乱讲话。”宁瓦坐了下来并转动着座椅,手边的咖啡冒着腾腾的热气:“乱讲话是要负责任的。”
尖锐的上课铃声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一时间,刚刚还在各自忙碌的教师们收起了手机和试卷,机械性地站起身,低着头绕过瞿墨走出了办公室。
宁瓦也站起身,顺手拿起了桌上崭新得一尘不染的课本和教案。
午饭时刻刚过,瞿墨走向了教学楼顶层的广播室。全体师生开始涌向整条走廊,那里正是从食堂通往各个教室的必经之路。午后的艳阳灼热且强烈,扰得人心烦意乱。
嘈杂的电流经由扬声器传播向空气中,在愈发寒冷的季节中逆流而下。伴随着这阵阵气流,瞿墨感觉自己也仿佛沸腾在旷野上,似乎要将体内的所有愤怒倾泻而出。
“请殴打学生的教师公开道歉!”
春末的狂风,在这灼热的天际中缓缓坠落。教学楼四周的水泥钢筋,却又像是铜墙铁壁。高悬的窗户似乎分隔不开光明和黑暗,而是将整个世界的混沌融为一体。
隔着满世界的灰色,无数个空洞冷漠的眼神穿过令人窒息的艳阳,穿过纸浆秸秆制成的粗糙试卷,整齐而迅猛地向瞿墨传来。
推开广播室的门,瞿墨跑向了那片缄默无声的世界。
——迎面而来的教师们窃窃私语,看到瞿墨的身影后便主动掉头离去;
——低头走来的学生们沉默不言,触碰到瞿墨的目光后便逃避开来。
或是厌恶躲避,或是作鸟兽散。短短的几分钟内,瞿墨就感受到了世界被隔离成两个部分,而他此刻正孤独地站在一整片空旷的孤岛上。
——而且这座岛屿,正在离陆地越来越远。
握着琴颈的手指修长,是长期研习乐器才能修养出来的优美指型。看着手臂上又新鲜叠加起来的血痕,这一次,瞿墨沉默了起来。
白炽灯的明亮光线依旧照亮黑暗,却总是将傍晚衬托得更加凄清。身旁还是瞿墨从路边买来的晚餐,却早已失去了它刚出炉的温度。
“要不,别和语文老师作对了。”瞿墨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道个歉,以后别管章幸的事了。”这是第二句。
教室外面的屋檐上继续了薄薄的清霜,冷风愈发让人感受得真切,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再次被寒气包裹。手指间正在燃烧的烟仿佛是唯一的热源,正将微弱和灼热的光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凌政站在阴影中抬起头。
“瞿老师,我连累你了吗?”阴影笼罩着少年白皙的皮肤,却无法遮掩住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红。
瞿墨没有确认,也没有反驳,他把即将熄灭的烟头扔进矿泉水瓶里。被点燃的烟草猝然入水,发出了短促的熄灭声响。
拿出一份新乐谱,瞿墨递给了少年。
“这也是为了你好。”缄默半晌,瞿墨开口说道:“否则他们再这样继续下去,你以后还怎么弹琴。”
说着,凌政也低头看向了伤痕累累的手指。
初春傍晚的阳光,虽不耀眼,但却温暖;虽不灼热,但却光明。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天气系统的提示欢快地弹出,以蓝色预警的等级提醒今夜间将有一场大的沙尘暴。
可提示永远比事实到来得晚。
在体会到被孤立和排挤的滋味后没多久,瞿墨经历了来自对方的第一次威胁。
当瞿墨真切地感受到了重力施加在肌肤和骨骼上的痛楚时,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曾在无数个黄昏的绝望。
整片净土似乎也在无奈地叹息,但这种带有以儆效尤意味的做法却似乎并未让对方得到满足。在那之后,或是黄昏,或是清晨,暴力、威胁和恐吓永远在不经意间不期而至。
琴弦在薄雾中断裂的声音,猝然割断了瞿墨紧绷的神经。
推开教室的门,对流空气从窗户中吹了过来。窗外残阳如血,凌政依旧逆着光站在窗前。
“以后我可能没办法再过来了。”瞿墨低着头。
凌政却抬起了高傲的头颅。
“不过你的进步很大,也不再需要我教你了。”这是第一次,瞿墨无法正视少年的眼睛:“你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到了大学,组一个乐队,自由地创作自己喜欢的歌吧,不要再回来了。”
凌政裸露在空气的皮肤上,新鲜的伤痕遮住了愈合的皮肉,凝固的血液却依旧触目惊心。
这座教室中,课程表上每星期安排满了语数外等课程。或是腾蛟起凤与紫电青霜的《滕王阁序》,也或是二倍角公式与半角公式,更或许是等物质量的甲基所含的电子数,更或是索马里半岛热沙成因与信风带控制的关联。
没有什么学习会特意去关注“星期一”下午栏内潦草写就的“音乐”二字,甚至更没有谁能在提及音乐课时想起他曾讲过的只言片语。
“你是我教过的最特别的学生。”瞿墨说着,伸出了手掌,手心中是一枚崭新的吉他拨片。
“这个送给你。”说着,瞿墨将拨片交到了凌政的手中:“保重。”
凌政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很久很久都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