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禁城,从繁华如许灯红酒绿的芒海区,到荒凉破败古旧晦涩的藏泽区,从书香墨气沉静寂寥的原寺区,到今日商业没落之地沉香区,从弥漫着潮湿水汽的沙弥区,到汇聚青年艺术展览的花野区,再到后起之秀工业新城茶盏区,整座禁城的 7 区此刻都已笼罩在沉睡之中。
云层深处的空气微妙着涌动,前段时间那场持续了三天的大雨将整座禁城冲刷得清澈透亮。
很多事情没有何学预想得那么糟糕,比如仍在顽强运行的姜玫全国后援会,比如经纪公司和营销号双方合力递交的通稿。《禁城晨报》的娱乐头版已经从《姜玫工作疲劳仍不忘与粉丝直播互动》逐渐变成了《逆转!网曝姜玫晕倒疑似炒作》。
“在过去的 60 年里,人工智能经历了三起两落,所有人类都在恐惧着《黑客帝国》中人类被机器智能控制的恐怖场景,以及《终结者》中毁灭人类的天网。当我们一边探讨着人工智能的觉醒,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反人工智能人士发出了 AI 警告。”
电视里在播放着 JCTV-10 探索频道的一则纪录片,眼下几位科技领域的专家学者正坐在演播室里大谈“人工智能威胁论”。
何学坐在沙发上看着刚回家时才取到的《禁城晨报》,纪录片的音量完全充当着不急不躁、又恰到好处的背景声。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何学才放下报纸打开推拉门,来到了阳台。
何学家中没有装防护网,此刻从阳台的开放视野望去,午夜的禁城之光就像绘成了一幅浩瀚的星图。
雨后的空气里,温柔的呢喃像一把利刃,经由冰冷的电流骤然刺透低压云层。午夜电台女主播的温柔声线像是梦境深处的呓语,陪伴着何学度过了一整个仲秋到暮春的轮回。
“你的意思是,一台没有人操控的机器人掐死了女演员?”电话那头,葛饰问道。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何学掏出一盒烟,在冷空气中点燃。
“可机器杀人分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葛饰边说,耳畔响起了电话那头打火机按动的声音:“你又抽烟了?”
何学却像没有听到葛饰的话语一般:“如果说凶手就在他们七人的中间,可他们却又都时刻在一起且能够互相作证。剧组的实操人员是从厂家聘请来的,在拍摄完毕后就离开了工厂,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疑点。”
“有没有可能就只是一场意外?我听说上个月茶盏区刚查缴到一批不合格的电子配件。”
“可能性不大。要知道这次《边缘者》剧组除了姜玫这一个小流量明星外,剩下最大的资金全部支持到了足球的制作上。据说他们请来的是韩国 KARI 和国内合作的团队,并非我们在电视见到的年会演艺机器人。”何学轻轻地吐出了一口烟雾。这时,客厅里传来纪录片恰到好处的振臂高呼。
“不久前,来自世界 3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人工智能及机器人工学的专家对韩国科学技术院提出批判,并称这是加速机器人武器开发竞争的动向,令人十分遗憾。我们在场的各位专家们怎么看?”
“不过也有这种可能。”想了想,何学又补充了一句。
葛饰似乎并不想继续纠缠于案情,她隔了很久才轻柔地开口,小心翼翼的语气里却又带着雨夜难得的温暖:“最近一切还好吗?”
方才还沉浸在 AI 威胁论中的何学此刻也笑了起来:“一切都好。怪我,难得通一个电话,却害得你不得不听我念叨了半天案情。”
“别这么说。”葛饰大方地打消了何学的顾虑:“认识了小半年,不要这么客气。”
经这提醒,何学估算着时间恍然大悟:“下个月清明,你回禁城吗?”
又是隔了很久,葛饰的语气里多是惋惜:“恐怕回不去。”
“那太遗憾了,否则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见一面。”
“即便我能回去,清明期间难道你有假期?”葛饰明快地打趣着:“每年清明时不仅因为祭拜会产生更多消防隐患,想必那些因寻旧仇而一时冲动的社会案件也会激增。”
“你竟然要和我讨论社会案件和热点问题?”何学微笑着,将手中的烟熄灭:“我差点还以为正在局里开例会。”
“不瞒你说,最近就连打给我们电台的热线投稿的大风向都变得诡异了起来。要么是十五年前两兄弟因分家产而刀戈相向两败俱伤,要么是二十年前沉香区某发廊的漂亮寡妇欠下的风流债。总之春分一过,人们的心思就从过去半年‘只思饱暖’的禁锢中跳出来了,好像要和万物复苏的时节一起抵达更高境界的精神家园。”
听到这样的总结,何学被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紧绷的情绪在今夜变得舒缓而柔和:“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何学微微皱眉,忍不住将手机拿开耳畔看了看屏幕,确认仍在连线中后连喊了几声葛饰的名字。
过了十几秒,葛饰明艳的声线再次响起:“喂,听得到吗?”
“可以听到。”何学急忙回应她:“怎么?信号似乎一直不太通畅。”
“可能是因为雨水天气的缘故。”葛饰回答着:“你刚才问我什么?”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何学又重复了一遍。
“12 月 27 日。”葛饰说。
这回换做何学陷入沉默。短促的呼吸声后,何学笑了起来:“不会吧?”
“有什么问题吗?”
“和我一样。”何学顿了顿说:“12 月 27 日。”
“真是巧啊。”葛饰也发出一声感慨:“没在骗我?”
“没有骗你。”何学真诚地确认着。
“感谢你为我提供了一份新的选题,我打算近期就在节目里聊聊缘分这个玩意儿。”
“如果节目顺利播出请告诉我,我可一定要准时收听。”
“对了,我的节目前天更改了名称。”葛饰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结构和形式也有了不小的变化,这段时间还真要好好考虑一下企划内容。”
“为什么突然有改动?是工作上出现什么不顺了吗?”
“总需要拯救一下死气沉沉的关注度啊。”葛饰苦笑了起来:“再不进行换血的话,这个电台就真的半死不活了。”
“但是还是由你来做主播吧?”
“这倒没有变化,一定还是由我来继续播报。”
“那就好,也祝愿你将有一段崭新的开始。”何学说。
“也祝愿你。”隔着夜色,葛饰的声线清亮得像是能透出光来:“早日破获这桩案件。”
耳畔响起了信号切断后冰冷嘈杂的细碎余韵。
何学抬起头,看向了已经回暖的禁城夜幕。夜晚混沌的云层起了风,砂砾和水汽卷携着粉尘跨过海岸线,成群结队地凝结成白茫茫的烟雾,模糊了何学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