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将草种从大地深处吹起,穿透出了深埋的土壤和深覆的积雪,顽强地目睹着这片贫瘠的大地。总有人对命运的安排是不服的,在一切终结之前,总要与这不公的世界抗争一把。
章幸的母亲在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曾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挎着背篓上山去观音庙。千禧年后的炮竹点燃了黑暗许久的长空,农田的耕种也大都被自动化机器取代,科学技术的更新换代开始飞速地提高人们的生活便利,可依旧改变不了落后和愚昧的人心。
递上了一张纸钞,报上了自己的四柱八字。看着面前一个开裂的竹筒,女人接了过来。赋予一根竹签以全部的赌注,换回来一句饮鸩止渴的签文:“谋望从心,婚姻孕男,资财进益,更利田桑。”
四个多月后,原本应是“孕男”的章幸不期而至。柔软的皮肤带来了四月天家中添丁的喜气,却葬送了这家人求男童的渴望。
初中时的章幸一次在电视访谈节目中看到了嘉宾说“穷养男富养女”的理论。章幸不知道何为“富养女”,而进屋后的母亲匆匆进屋后关上了电视:“说的是生了男孩,家里又要买地又要买房只会越来越穷;生了女孩,家里等着收彩礼就会越来越富。”
暑假的夏日香气始终只是偶像剧里捏造出来的萌动,窗外没有香樟树和海风的气息,反倒是邻居姨婶们扯着嗓子的呼喊交谈格外清晰。
“你儿媳的肚皮可真争气啊,这就生了一个男孩。”
另一个女人笑得合不拢嘴:“现在生男孩哪有什么好的啦,今后娶媳妇又要买地盖房,进了大城市还要还房贷,简直是亏死了。”
“你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吧,不过你娶的那个儿媳妇一看就是个能生的主…我看她屁股可翘,一准儿还能生。”
“先不说了,我回去宰只鸡熬锅汤给媳妇儿送去。”
如今说是生男生女都一样,但明显是男孩的话就会更好。暑假末尾的一夜里,伴随着蚊虫和蝉鸣,章幸听到了父亲对母亲说,“如果你当初争口气生个男孩,就算倾家荡产卖地买房也愿意啊”。
——取名为“幸”的章幸,却似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额外的宠爱。
升入高中后的章幸沉默寡言。就是这样被人嫌弃厌恶的一生,被宁瓦递过来的一颗苹果终结了。
学校里最年轻的班主任,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文艺体育运动也能和男同学们打成一团,怎么看都是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男人。
高二时的语文课虽在课程表上傲然占据一席之地,但谁都明白它几乎已被划为文体课程之流。各中学门口,鳞次栉比却又秘而不宣的出租楼挂起了“奥林匹克”的招牌,数学和英语炫耀得最为显眼,物理化学次之,政治历史再次之,而语文科目则几乎被人寻不到踪影。
粉笔再用力,也无法在黑板上刻下沟壑,反倒是自身不断消耗断裂,划为一粒粒在阳光下飘舞的粉尘。
——“虽然是选修词,不计入高考大纲之列,但因为它在中国诗词史上占据重要位置,还是希望同学们能够背诵下来。”
——“算了,不必背诵。看着词句,能够结合你们历史上所学的北宋制度有所了解即可。”
——“算了,你们最差也要记住《雨霖铃·寒蝉凄切》的作者是柳永。文学史上把柳永归为什么派别?对,婉约派。还有哪位作家是婉约派?”
——“对,李清照。”
看上去是无缝衔接、默契完美的一问一答,实则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伴随着电风扇的叶片在响动。自己问自己答,这在文学上叫做“设问”。宁瓦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来做一对设问来收尾。
——“那么豪放派有哪些词人呢?”
——“辛弃疾、王安石、苏轼。”
预想的“设问”反倒成了“提问”。宁瓦手中的粉笔折断,他转过头,整个宽敞的教室中的确坐满了人,但又显得格外空空荡荡。靠窗前排的位置上,章幸迎上了他的目光。
办公室里,章幸拿着一沓试卷走向最靠里位置的办公桌。
“宁老师,这次同学们的议论文写作收上来了。”章幸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桌子上。
宁瓦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却是看也不看那沓纸页:“你很喜欢诗词?”
“喜欢,尤其喜欢你上节课讲到的柳永。”
“柳永?柳永的《雨霖铃》?”
“相比《雨霖铃》,我更喜欢他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果然是女孩子啊,婉约派的作品的确更能得你们的心。”
小心翼翼的章幸鼓足勇气,抬起了头:“老师,我不太同意。”
宁瓦的眼睛里泛出了兴趣。
“虽说柳永的词没有辛稼轩的豪迈,也没有苏东坡的俊逸,更不像王安石那样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影响过朝局体制,但柳永是将敷陈其事的赋法移植于词创作上的第一人。所谓‘婉约’,不在于外表上的伤春悲秋,他对朝局的愤懑和期待与豪放派是同骨血脉。某种意义上讲,柳三变反而比辛稼轩更犀利。”
宁瓦哈哈大笑了起来。见老师没有愠怒,章幸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周日下午,书店有个关于北宋词话的讲座,你和我一起去?”宁瓦问道。
像是没听清,也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置信,章幸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
“你们这周日下午放假,我知道,去吧。”
“是集体活动吗?还有没有其他同学?”
“只有我和你。”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章幸一时间无法分辨,就在她一时语塞之刻,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那说定了,这周日下午一点,我在三联书店门口等你。”说完,宁瓦伸出手,轻轻地覆盖上了章幸搭在桌上不知所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