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靠在二楼琴房的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将车厚厚地覆盖。埋葬在雪中的车就像是冰川上原始的洞穴,如同极寒地带的苔藓和地衣,亘古不变地见证着日出和降雪、崩塌与重生。
趁着夕阳落日时的余晖,凌政在沉默后开口:“你想去吗?”
章幸谨慎却又果敢地摇了摇头。
“那就不去。”凌政的语气一改往日的温和。
“可他是我的班主任。”
“所以呢?班主任就必须强迫学生在放假期间单独赴约?”
“话虽然是这么说…”
“当然如果你想去的话。”凌政放下了琴,突然间像披上了一件坚硬而厚重的铠甲:“章幸你在我面前的任何选择,只需要跟随你的心。”
“我不想去。”
“那就回绝他吧。”凌政向章幸走来,并伸出了手:“我来替你。”
漫天的雨水讲述着十余个月之久的故事。有人在这雨水中喜结姻缘,有人在这夜晚前程似锦。纷纷扬扬的雨水如同长线从天空中坠落,尽管举着伞,可雷雨仍然以无孔不入的角度钻进纤维布的屏障,将身体浸湿。
“他伸出了手,从我的手中拿过了手机,给他拨打了电话。”章幸和瞿墨面对面站着。
“他说了什么?”瞿墨问。
——宁老师您好…不,我不是章幸,我是高二(6)班的凌政,对,您教过我。章幸现在是在我旁边呢,但她下午临时有点事情,不能陪您去听讲座了。好好,我转告给她,宁老师再见。
这一切的事情,章幸只用了一句话进行总结:“大概是说了所有我‘不敢拒绝’的,也说了所有他本‘不该说’的。”
瞿墨确认着她的总结:“他代替你做了一次拒绝,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身份。”
章幸点了点头。
“那么,对方让他转告给你的那句话,”瞿墨抹了一把肆意流进眼睛里的雨水:“到底是什么?”
——你这样,老师可是会很伤心的。
“这是一句向他的示威。”
“既是向他的示威,也是给我的警告。”章幸闭上了眼睛。
接过来一沓高清近距离的尸块图片,曹漱感觉胃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次只是影像资料,不至于有这么大反应吧?”原本笑得花枝乱颤的胡笳突然站起身:“呀,不要吐在尸体上!”
“抱歉。”曹漱捂着嘴,挤出这两个字跑向了卫生间:“你平时也会给你女儿看这些东西吗?”
“我可不在她面前刻意避讳。”想起了自己那位即将进入小学的女儿,胡笳的心情变得非常好:“说实话,她看到这些的反应比你要淡定百倍。”
“又是个小祖宗。”曹漱用凉水冲了把脸,走出洗手间:“你前夫也真能受得住。”
“所以成为了‘前夫’。”听着他人点评自己的不幸,不怒反笑的胡笳突然凑了过来:“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具尸体的共同点?”
“几具尸体?这些还不是一具?”曹漱拿着血肉模糊的图片目瞪口呆。
“那当然,这里一共 17 张照片,归属于 8 具尸体。”胡笳说得云淡风轻。
“不看面容的话完全分不出来,你们还能看尸体辨人?”
“那当然,你看这两具尸体。”说着,胡笳抽出两张已经高度腐烂的照片:“同样都是从河中打捞上来的,发现时都是一周时间左右。但是从腐败的程度上来看就别有洞天,这一具被发现时脸面朝下,女性的臀部脂肪积累较多,脂肪密度也相对较小,所以漂浮在水面上是臀部朝上。而另外一具…”
“好了好了,你刚才说到了这 8 具尸体的共同点。”曹漱慌了神,急忙打断了她继续科普下去。
“啊,共同点。”胡笳拉进椅子在曹漱旁边坐了下来:“你找找看。”
“都是…刀伤,”曹漱强忍着胃中的潮涌,一张张向后翻看着:“都是身中多处刀伤,但致命伤的位置也不同啊,这张是…颈动脉?”
“一点都没错,这张是颈动脉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没错,这些都是身中多处刀伤也没错,但这些都还不是最关键的共同点。”
“那是什么?”
胡笳得意地收起了那些刻满不甘与含冤的照片,此时的她最具有一位年轻且倔强女法医的神采:“试探伤。”
一夜之间,宁瓦的眼神变得恐怖而阴鸷。尽管在密不透风的教室里,尽管周围有几十名同学的陪伴,尽管学校锅炉房的暖气烧得暖融融,章幸也依旧会不时地打个寒颤。
总有一双眼睛,在无时不刻地盯向自己。
依旧是那个谈及北宋变法时挥斥方遒的老师,依旧在提及《诗经》时神采飞扬。时光从布满蝉鸣和翠绿叶的夏季转变为飘着漫天雪花的初冬,尽管自己再也不敢抬起头看他,可仍然无法阻止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透过空气向她涌来。
“章幸,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章幸如受惊般本能地站起身,却丝毫不知他问的是哪里。
“你最近退步了很多啊,”男人用手中的粉笔敲了敲黑板:“放学后来我办公室。”
——第 14 次了;
——从那双手开始。那双原本用来翻阅古今文人典籍、沾满书香墨迹的修长的手,开始试探般、大胆般、强迫性地摸上自己的身体,那十根原本是用来执笔磨墨、传承优美诗句的手指,一步步地由外而内,向她侵略而来;
——接着是那张嘴。那张原本吞吐幽兰、吟诵美美与共的嘴,开始由远及近,吐出的不再是竹林般高洁的清香,而是浸淫着欲望的腾腾热气;
——接着是这间办公室,这间原本是教书育人的房间,一时间四壁缄默,将普世的光明隔绝在外;
——接着是这所学校,这所在最显眼的位置炫耀着自己赫赫战绩的学校。偶尔的广播中都是处分了哪个吸烟饮酒的学生,但也都只是冰山一角;
——接着是这个世界,这个我厌恶至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