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乌云遮住了来自数光年以外的恒星。还是人生中第一次站教学楼顶的天台,章幸哭了出来:“对不起。”
凌政的手臂上,新伤又多了两条。伤口不深,但是细碎的红砖和石砾却牢牢地吸附在伤口和皮肤上面,任怎么拍打都不肯落去。
“要不我们去告诉老师吧,再不行我们去告诉家长。”章幸一把抓住了凌政的手腕,倔强的少年猛地吃疼,眉间不由紧皱了起来。
——告诉老师?他就是老师,哪里会有老师肯管?老师怎么管?只会换来更大的一次毒打罢了;
——告诉家长?我爸早就不管我了,你父母不是也一样吗?
——告诉同学?最近捏造你四处询问高考体检能否验出怀孕的传闻已经够多了,万一事情传了出去,你还要不要继续在学校上学?
一时间,夜无比寂静。高楼电网和城市灯火交织在空中,拔地而起的高楼宛如古树的参天枝干。成年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开始狂欢,很少有人会想起在这个本应最纯粹的净土上的青春与疼痛。而但凡提及,醉醺醺的人们也无非会来上两句:
——“青春期嘛,小打小闹很正常。”
——“就是,当年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都是这么过来的,人们把这句话当做是自己青春时代的总结。曾是加害方的成年人把它当做忏悔的借口,曾是受害方的人把它当做安慰的良药——但没有人想过,路其实本可以不这么走。
风穿过街道两侧的绿化林木,穿过鳞次栉比的商铺,在冷空气中逆流上升,穿过城市灯光的交错,隐约传到了两个孩子的耳畔。
——我们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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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告诉闺蜜!告诉老师也不要告诉闺蜜!”
“怎么,做了还怕人说?”
“楼上的,防火防盗防闺蜜哈哈哈哈。”
“现在的孩子们都性成熟早,年纪小小就发育成熟了。我们那个时候啊,都是 16、7 岁才来例假,现在的营养好,小女孩个个十岁出头就月经来潮了。”
“同意楼上,说到底还是女孩性成熟早,在青春期遇见成熟的男人把持不住。”
“怎么没人说学校的性教育不普及?”
“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男人也要脸,要是拼死反抗,男人哪有那个胆?你是美若天仙让男人甘愿承担牢狱风险?说到底还是女孩半推半就了。”
“我要是她爸,我得把她打死,丢人现眼的货。”
“楼上的这种人,估计打死之前先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微笑]。”
“怎么,看样子最后还想光宗耀祖给她立个贞节牌坊?”
“楼上,大清早亡了。”
“呼叫‘禁酒令’组织,派葛饰去给这个妖艳贱货做此心灵净化。”
“楼上,在这儿都能遇见酒友。”
“岛国动作片小电影,私信我+V 信。”
“楼主,你被卖片的盯上了。”
“这个楼主本身就是演片儿的,何愁没有片儿看?啊哈哈哈哈。”
何学看得眼睛痛。再也等不了一秒,他连网页都来不及关就马上合上了电脑,很快又把电源线狠狠地拔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何学将额头沉沉地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在何学的工作生涯中,强暴案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它是所有恶性刑事案件中,唯一能让受害者承受“二次伤害”的案件。
明明是受害方,在承受了加害方造成的不可逆的身体伤痛之外,还要再次承受来自普天大众的人们的指责。情绪是最容易被操控的,“加害”的成本低到接近于零。
可怕的是,所有人都成为了加害人。但比这更可怕的是——人们成为了加害人却不自知。
脆弱的电流将两颗瘦小的心连结起来。说来也可笑,分明两个人处在直线距离不超过二百米的校园中,却不得不躲藏着才能沟通起彼此的心意。
此时此刻,恐怕再没有人知道这次谈话。
“你去找过了瞿墨老师?你原本不想麻烦他的。”章幸问。
“嗯。”凌政说。
“他怎么说?”章幸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什么也没说。”
“瞿老师怎么会什么也没说?他对你最好了,他应该能帮我们的。”
“我不会再找他了。”
“这是他的意思?他是害怕受到牵连吗?”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瞿老师也被威胁了吗?”
“没有,他还好。”
“可是今天晚上,那个人要找你。”
“…”
“还在吗?”
“几点?”隔了片刻,凌政才打下这两个字。
“放学后,9 点 40 分。你能不能告诉瞿老师?有瞿老师在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会让瞿墨再牵扯进来了。”
“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你回家。”
“有什么事我陪你一起。”
“回家,听话。”
“那你一定要小心,遇见什么不好的事就快跑。”
“冯筑他们来了。”这回,凌政打字倒是很快。
“就在你们班门口吗?”
“…”
“还在吗?”
“他们走了,约我今晚放学后在后院操场见。”
“不要去。”
“章幸,我们躲不掉的。”
电流声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带着一些预示般的嘱托,也像是坦然迎接离别时的笑语。
即使将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即使将门锁得阻止任何蚊虫的入侵,但仍旧阻拦不了的一切魑魅魍魉。甜美女主播也换上了一副低沉忧伤的音色,在雨时的午夜令人窒息。
“各位听众朋友们,前几期节目中提到的某中学少年身亡案已有了最新进展。本日下午,根据本市公安局发布的最新公告,身中 19 刀的少年凌某系自杀。请大家也不要轻易传谣,给各位高三学生一个备战高考的良好环境。”
狂风四起,瞿墨将头深深地埋入了双膝中。
干燥冷冽的天空像是被上苍的眷顾所抛弃,每逢午夜便笼罩在昏暗的云层中,已经很久都看不到繁星。灰蒙蒙的雾气纷纷扬扬地洒向了世间,似乎要把水泥公路、钢筋铁骨和冰冻的河流都吞噬进迷雾森林当中。
在公安局账号发布通告的几个小时之前,瞿墨来到了学校的操场。
雨时泥泞的土地上埋葬着死去的秸秆和青草,也卷携着年轻的血迹。荒岭狂野一片萧瑟寂寥,低温的夜晚中却闪现着零零散散的亮光。被低矮灌木丛包裹住的土地上,训练有素的猎犬狂吠鸣叫,警车灯在夜晚闪烁出危险而致命的光彩,何学靠在警车旁,向瞿墨招了招手。
“根据尸检报告,他死于胸骨上窝处刺创致上腔静脉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曹漱从警车上递出来两把雨伞,何学将其中一把递给瞿墨。
瞿墨没有接过来。
“最初我们判断不排除他杀可能性,不仅是因为出现了 19 处刀伤,还有他的尸体上有抵抗伤的痕迹。当时法医初步发现,在他的手掌和手臂上都存在本能地用手去阻止袭击的痕迹。但通过尸体解剖发现,他身上的刀伤长度都较长且较浅。从范围上看,创口也基本都分布于死者双手能够达到的部位。”
瞿墨哆哆嗦嗦地从口袋中掏出烟盒。
地上的雨水晶莹剔透,随着古老季风吹来落地的草籽和在贫瘠土壤中顽强生存的灌木残枝一起,覆盖住了血迹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