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的气息弥漫在远处一望无际的棉花田和小麦地上空,石油和天然气的特有味道不停地飘来。远处传来了古老的宗教歌谣,久远音色和旋律的呓语使这个夜晚满溢着神秘的色彩。
“这种旋律,是麦收歌、挖渠歌、纺车谣还是祭祀礼?这种音色的拉弦乐器,是萨塔尔、艾捷克还是胡西塔尔?或者说它是弹弦乐器,比如热瓦甫、度塔尔或是卡龙之类的。听这种情感,你觉得歌词是讲述反抗精神,还是庆贺婚礼,或是喜迎春天的叙事诗?”
夜晚的石滩上,越野车停靠在帐篷旁,易辞坐在行军椅前烤火。火光在干木枝上贪婪地舔舐,像是默默地回应着易辞独自的提问:“爸,你说呢?”
在易辞满月时,父亲曾经按照风俗为他举办了一场抓周仪式。一块藏蓝色的棉布上,分别放上了舒新城版《辞海》、《康熙字典》《二十四史》、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和一张世界地图。
抓到了《辞海》之后的易辞东看西看,犹豫片刻后爬向了世界地图,随后便长坐在巴尔干半岛一带不起。父亲说他的脚指向了马其顿共和国,右手覆盖上了整个阿尔巴尼亚,左手指着黑山和塞尔维亚。
抓周仪式坐在科索沃长达半个小时的易辞,在少年时期对外交官这个职业产生了浓厚兴趣,并立誓今后从事新闻行业。为国学事业贡献了大半辈子时光的父亲欣慰而期待,那日亲自下厨以飨前来喝满月酒的亲友。
小学时的易辞和伙伴们攀谈,自然也会谈到抓周这个都会经历的民俗。
“啊,我好像是抓到了一根油条,笑得我妈妈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光知道吃,哈哈。”
“我抓到了红白机!任天堂 FC 机!据说我爸特高兴,说我们爷俩性格相投。”
“我是芭比娃娃哟,那是我第一个娃娃,到现在每年生日都还会收到一个。”
这些来自孩子的回忆让儿时的易辞颇感陌生。当他抱着对游戏机、电子宠物甚至哪怕一叠卡牌的向往去询问父亲时,父亲合上手中的《魏晋南北朝史论丛》,从眼镜的缝隙中透出鄙夷的目光:
“玩物丧志。”
在那个还没有养成独立的价值体系的年纪,易辞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有在某些触碰到“禁物”的时刻,易辞才感觉到自己的不同。
“我爸出差给我带回来一个 N64!是 N64 哦,今天放学后都去我家试试?”
“书店进了新番《圣斗士星矢》和《孔雀王》!正好我上次借的《灌篮高手》看完了,咱们一起去?还是五角一天。”
“我是安然的妈妈,明天是我家安然的生日,我跟她爸商量在家里庆祝庆祝。阿姨烹饪了一堆小点心,还做了汉堡和三明治,一共 40 个哦!欢迎大家来玩。”
每次默默地听着这样的话语,易辞总是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久而久之,就连同学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易辞,跟我们一起啊?”
每每这时,易辞总是很难过:“我不能。”
是不能,也是不敢。
——“忌惮”,仿佛成为了一种本能。玩游戏时会忌惮,聚会时会忌惮,讨论最新的电视剧会忌惮,甚至听别人讨论最新的热血漫画也会忌惮。
到了后来,每每听到同学们在讨论樱木花道或是邵氏电影时,易辞都会本能地躲开。
“易辞总不跟我们一起玩,下次不要叫他了。”
同学们开始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个原本就贪玩和热血的年纪,男孩子们在课间偷偷掏出最新的漫画或录影带,三三两两抱团相约,却唯独绕过了易辞的位置。
面前摊着看图说话的作业本,易辞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同桌拿出了第 21 卷《名侦探柯南》,同学们自发地围了上来。
“好不好看?上本我看了几页就吓死了,晚上非要跟我妈睡。”
“切~胆小鬼。”
前排后排的位子上都坐满了人,他们当易辞不存在。没有让他挪开位置,甚至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偶尔也会有同学拉上自己邀约,每当他们拿着游戏机走过来时,总是会被其他的同学阻拦下来。
“易辞不会去的,不用叫他了。”
“他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的。”
“他是不是更喜欢和女孩子玩啊哈哈哈哈。”
这种被冷暴力孤立的滋味,一点都不比被排挤好受。
而他的人际交流活动却也不比别人少,父亲每每上课,或是有讲座活动,或是与其他学者的聚餐交谈,总爱带易辞同去。
“与纹饰平行,陶瓷造型是另一个饶有趣味的课题。例如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中的陶鬶的造型似鸟类,是否与东方群体的鸟图腾有关呢?对审美艺术更为重要的是三足器问题,这也是中国民族的珍爱。它的形象并非模拟写实,而是来源于生活实用基础上的形式创造。”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给本科讲大课的父亲更聊着李泽厚的《美的历程》。易辞坐在最后一排,却也是在思考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前方的哥哥姐姐们正襟危坐,从他们的可见谈论中就能听出对父亲的景仰。但易辞对此不以为然,他甚至想跑过去拉住一个男生的手:“要不我们互换家庭?干脆我把他送给你作父亲好了。”
在一次与省学者研讨会后的聚餐上,父亲把易辞也带了去,并让他坐在了自己的旁边。几杯酒下肚后,父亲和众人讲起了十年前易辞抓周的经历。
“我原本以为他会抓那本《宋明理学概论》,或是《康德哲学与建立主体性论纲》,没想到最后还是一本《辞海》。”父亲像是谈笑般,不带比较性质的炫耀,却更有显摆之嫌。
“易老师德高望重,必然也会教子有方,看来易辞今后是个研究历史的料啊。”
“相比我儿子可强多了。他当年抓住一枚唐武德年间的开元通宝死不撒手,这么说今后是个研究文物的料?”
“话不能这么讲,开元通宝十文重,今后是个当官走仕途的料啊。”
“也对也对,再说了,搞文物也有出路,搞文物考古都有出路。来,走一个。”
谈话间,桌上的中年人们开始推杯交盏。易辞一言不发,反倒落了一个懂事沉稳的好名声。
——真想离开这个家啊,易辞从很小时就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