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的黄昏静谧祥和,还没有太多繁华灯火的古老城市,反倒拥有着更为原始纯粹的晚霞。刚刚升入初中的易辞已经进入了青春期,懵懂间不想再尝小学时被孤立的滋味。
易辞快跑几步,从身后重重地拍了拍面前同学的肩膀。
邢天回过了头。
易辞笑眯眯地掏出了两张胡安娜的演唱会门票。90 年代初,禁城只有一家可供开设演唱会的体育场馆,而交谊舞俱乐部倒是有很多家,原寺区也不例外。许多国营单位的工人俱乐部也经常举办各种文艺活动,但流传至大街小巷的当红歌星却只有那么几位。
那时的娱乐活动少之又少,彩色电视机刚刚普及,而寥寥无几的电视剧集被播了又播,人们连角色的每句台词都能背得下来。每逢节日放假或是盛典,市民们都会从走出家中逛街娱乐。每逢这时,大街小巷就会响起几位当红歌星的作品,其中,最炙手可热妇孺皆知的莫过于胡安娜。
易辞很喜欢胡安娜,邢天也不例外。
邢天的眼睛紧盯着那两张演唱会门票。那是个他父母跟单位同事为了《渴望》直抹眼泪儿的年代,这样两张门票无遗让邢天咽口水。
“过把瘾就死。”邢天也学起了父母之间流行起来的这句话:“哪儿弄来的?”
“我爸的学生给的。”说着,易辞拿出一张递给了邢天。
沉吟片刻,邢天摘下书包,让门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本:“我要去踢球,一起吗?”
——一起吗?这是升初中以来,易辞第一次接到同学的邀约。
不,或者说是从四五年级开始就没有伙伴约他一起玩了。那个年代,升入初中的一般都是户口住址临近的孩子,经常是小学的同学们批量进入同一所初中,更不用提是原寺区大学城的附小附中。由于学生们大都是大学任教老师的子弟,易辞“孤傲”的名声也自然在初中同学们之间传来。
那或许正是男孩子们最喜欢足球的年纪。92 年施拉普纳带领国家队打进亚洲杯足球赛半决赛的新闻牢牢占据报纸头条几天,父辈的中年人们终于找到了背着老婆喝酒庆祝的好借口,而孩子们也感到人心激奋,纷纷组建里了足球队。
“嗯!”易辞想也不想的就回答了。
多年以后,易辞仍然能记得这天下午的这场对话。在他 13 岁这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在没有告知父亲的情况下,答应了同学的邀约并踢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足球。
那时的通讯工具全靠座式拨号电话,就连电报和信件还在通讯工具中占据着一席之地。稍微阔气的老板们便会配置一个 BP 机别在腰带间,时刻不忘提醒人们自己的雄厚地位。
子弟附小的学生们大都出自书香门第,但看似养尊处优的外表下,内心往往却更为纯粹。
告别了邢天和其他小伙伴的易辞回到家时已经天黑,刚走进楼道就能听见家中鸡飞狗跳的气息。
门打开了,首先迎接的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个巴掌不在易辞的预料之外,但力道之大也的确把他打懵了。
易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要承受如此的对待。他只不过做了其他的同学们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只是去踢了一场足球而已。
倒是父亲的学生急忙把易辞抱在了怀里。面对老师的动怒,他急忙帮易辞擦干眼泪。
“好了好了,回家了就好。老师,您刚刚说到了胡适、罗隆基和梁实秋对人权问题的《人权论集》,我还有几个问题不懂。”
学生打着圆场,将老师推进了书房。父亲边进屋边瞪了易辞一眼:“养你还不如学生让我省心。”
书房的门关上了。易辞提着书包,站在门口。
——这一刻,他仿佛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晚上九点多时,易辞饿着肚子,听见了书房的门被打开,父亲在谈笑间送别了他的学生。
带着一丝赌气,同样也带着一丝期待,易辞屏住了呼吸。
家中的空气一时间非常寂静。很快,父亲卧室的房门关上了。
——没有道歉,没有安抚,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肚子饿不饿”。就像古代君主面对做错了事的臣民一般的责罚,做错了事要接受批评是理所应当的、要饿肚子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呢?
看着《自然》课本中夹着的那张胡安娜演唱会门票,易辞本能地赌气般地想要撕掉。可刚刚才撕开一小角,他马上就又舍不得了。想来想去,易辞思绪如麻,索性把它丢进了书架里。
多年过去了,易辞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晚接下来是如何度过的。但是他记得那天他睡觉睡得特别好,很踏实。
那是他踢过最畅快淋漓的一场足球,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踢过这样痛快的足球了。
“三十九年,穆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
深夜 23 时,夜幕下的整座城市都即将陷入沉睡之中,但这座房间却仍然灯火通明。尸体已经被运走待解剖,空气中也闻不到太强烈的血腥味,反倒是被一阵纸浆和樟脑球的特有味道冲散。何学无论都想不到是什么样的化学成分能够构成这样的味道,只能总结为“书”的味道,许多许多“书”的味道。
冷淡凄清的考古纪录片仍然在播放着,旁白的男声雄浑低沉,但在这样一个夜晚却显得有些诡异。配合着偶尔剪进来的尸骨和墓穴的发掘镜头,就连何学都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啊,也许是主人参与受访的纪录片。”
“主人?不是死者?”
“对,死者并不是这座房间的主人。”曹漱打开笔记本,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何学:“死者宋金,41 岁,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是个研究先秦历史的专家呢。”
何学想起了刚消失在电视屏幕上的纪录片。
“死者身中一刀,但刀法可谓是快准狠,直接捅破了颈动脉。”说着,曹漱向东快走了四部,低头看着尸体痕迹固定线:“死时头朝西脚朝东,有生前大量饮酒的迹象,但目前没有发现任何他人入室的痕迹,只有死者和主人的痕迹。”
“主人在哪?”
曹漱倒突然犹豫了起来,沉默片刻后张口:“主人在半个月前就去世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有场谣言?在藏泽区那个化工厂爆炸 30 周年前夕。”
——是的,是有这么一场谣言,何学有印象。仔细算来,爆炸发生的八十年代何学才刚出生,他也只能从老城区的老人们口中得知关于那场爆炸的只言片语。警校毕业之后,何学就曾进入市图书馆的资料档案室,那里的报纸至今仍保存着关于那场爆炸的报道。3 死 9 伤,何学至今仍记得这个伤亡数字。虽然是意外事故,但也给本市的老城居民造成了非常大的心理阴影,这件事情被简称为“1·17 事件”。
因此时隔将近三十周年前夕,老城的市民们开始自发悼念在那场事故中伤亡的人们。但不知是哪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起头,这阵悼念氛围被活生生演变为“化工厂爆炸,三十周年后引发本市大地震”的谣言。这则荒谬的信息最初只是在本地论坛上小规模传送,但后来却发展为不可控的态势。何学所住小区的业主群里都开始复制粘贴关于这场地震的谣言,甚至到最后,开始有本市地址但查询不到身份信息的电话卡,开始批量性向本市用户的手机上发送谣言短信。
“就是那场地震谣言,主人恐怕受到了刺激。或是太过于激动导致脑溢血突发。”说着,曹漱凑近了何学的耳旁:“葬礼都过去十来天了。”
“莫非主人与那场爆炸案中的伤亡者有关?”何学自然地联想。
“也许。”
何学正思忖起近期再去翻看那场爆炸案的伤亡人员情况,眼下他又把注意力放到死者宋金的身上:“既然不是自己的家,为什么宋金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地震之前,我们曾经‘拜访’过一个剧组,还记得吧?”
何学点了点头:“《边缘者》。”
“《边缘者》的导演,你还有印象吗?我记得当时你还和他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交谈许久。”
“什么高谈阔论,只是在例行问讯而已。”何学急忙阻止了他:“是姓易?叫易…”
“易辞。”曹漱眨了眨眼。
何学眼睛突然散发出一阵豁然开朗的神采。
“想起来了?”
“易辞脑溢血去世了?”何学一脸惊讶。
“不是他,脑溢血去世的不是他。是…”曹漱急忙解释:“他的父亲,易归藏。”
“他的父亲半个月前突发脑溢血死亡,如今死者宋金又死在了他家,我总结得没错吧。”何学盯着曹漱看了几秒。
“我再补充一句。”曹漱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土:“就是易辞报的警。”
“他人呢?易辞在哪里。”
“可能是他受到的刺激比较大,看那个精神状态,今晚应该无法说出些什么。做完笔录已经回家了——哦,是他自己的家,他独自买了一套房子,离这里不算太近。”
何学听后沉默了半晌:“可以理解。”
说着,何学打量起这个房子来。这是一个千禧年前后建成的小区,不算老旧危房,但也不能算是寸土寸金。住宅楼呈东西走向,这座房间位于靠西的第二栋。房间对于一个独居老人来说可谓是异常宽敞,四室二厅的格局即便是普通的三口之家也都是绰绰有余。老人恐怕把其中两间起居室改造成了书房,另一间则陈设着中小型的文玩摆件。何学能分辨出提梁卣和四方鼎,但却无法分辨真赝。
突然,那阵雄浑诡谲的男声又在这个寂静夜晚响了起来。
“在《墨子·节葬下》中我们可以找到这样的一段记载:‘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舆马女乐皆具’。”
何学猛地转过头,只见曹漱一脸诚恳的歉意指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微微点头哈腰:“不小心碰到了。”
何学没有追究,他顺着曹漱手指的方向向茶几下方看去,那里有一些破碎的瓷片,不懂历史的何学也能分辨出应该是文物。曾经在漫长岁月中饱经战乱、流离和迁徙的它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改朝换代,辗转于不同文人墨客或是商贾贵族之手,可如今却四分五裂地散落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