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最纯粹真诚的邀请,换来的是漫长的等待。
易辞曾偷偷购买过一张胡安娜的海报,当然也只能是偷偷买。递过去一张纸钞,接过一张彩印海报后迅速折叠起放进书包夹层。即便他不忍心看到铜版纸的折痕正好在偶像的脸庞上以黄金分割的比例刻下一道道细纹,但相比如同做贼般的紧张和恐慌,他想也没想地就抱着书包匆匆逃离文具店。
吃过饭后,易辞开始给胡安娜写信。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写信,潦草稚嫩的字迹写满了一个孩子对偶像的倾慕,同时感激对方给予了自己以奋斗的力量。写完落款,将信纸工工整整叠好,易辞突然走向了书橱,拿出了那张演唱会的门票。
途径父亲卧室房门的时候,易辞踟蹰再三,还是小声地说了一句:“爸,今天放学后数学补课。”
迎接他的是一句几秒钟后响起的“嗯”。
正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了。这下,父亲倒是很快打开书房的门走了出来。门外的人背着双肩包,恭恭敬敬地说道:“老师好。”
易辞当下的心情不错。许是想到了那张演唱会门票,他破天荒地主动打起了招呼:“宋金哥哥好。”
这些反倒是宋金显得意外了起来,他急忙四下摸起口袋,像是想找出什么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来。
倒是父亲首先不耐烦起来:“换好鞋了没有?赶快。”
易辞没有不服气,更加加快速度系好了鞋带。
关上门的片刻,透过缝隙,易辞隐约听到了宋金和父亲熟络地谈论。
“商代复合制国家结构研究得怎么样了?”
“老师,您给我的那篇文献中的‘王国’一词,我回去查了近些年的论文。于省吾先生认为这个‘王国’与《尚书》中的‘四国’、‘周邦’和‘有周’一样,不是单单指就国都,也不包括四方在内,而为京畿范围即王畿之地。”
“好,好,快进屋跟我好好说说…喝普洱行吗?你胃不好,我朋友最近从勐海带回来了一饼好的熟普。”
只言片语也伴随着客厅大门的关闭而隔绝在易辞的耳旁。
易辞是能感觉到父亲对待两人的差异态度的。其实不只是宋金,从父亲评上硕导后,家中就充斥着较自己年长十多岁的哥哥姐姐的声音。他如同见证者般记录着年复一年的学子考学与晋升,也在日月更迭间迎来送往。
只不过用父亲的话说,“十年难遇一宋金”,以及“可真是个搞历史的好苗子。”
但易辞是不服气的——这是我的父亲,你跟他不能比我跟他更亲。
只是那个年纪的易辞还没有领悟到更深层次的缘由。长期威严的家长制度致使易辞的性格慢慢定性为沉默内敛,这与爱谈笑的宋金极为迥异。
“你把宋金当成榜样学学,你要是及他十分之一我就烧高香了。”在一次带回试卷让家长签字时,父亲一脸严肃地在下方签下了漂亮的瘦金体。
很久没有感受到像今天这样轻快舒爽的心情了,易辞甚至想唱歌。下午在教室中挨过了“洋务运动”和“北洋军阀”后,放学的铃声终于如期而至。
朋友的身影坐在自己的右前方,留给自己一个洁白的背影。
易辞拽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走到邢天的书桌旁,拍了拍朋友的后背:“走吧。”
邢天听到声音后抬起头,看到易辞的脸更是有些惊讶:“去哪?”
“演唱会啊。”易辞抓了抓头发:“我不是还给了你一张门票?”
停顿数刻,邢天的脸上终于开始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想起来了。”
即使是被父亲苛责为“不懂人情世故”的初中阶段,易辞也能够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与自己预想不到的表情。但他仍侥幸于自己的敏感:“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出发吧。”
“我今晚有事。”邢天说得云淡风轻:“不去了。”
易辞愣在原地,一时间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简直就是当头一棒,隔了几秒,他的嘴唇浮动,却连指责都不敢,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怎么可以这样?”
“真麻烦啊。”邢天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随即将头转向一旁:“出来吧,我输了。”
教室的隔间后跳出来几位嬉笑着的少年,皆满脸戏谑地看向易辞。
“我与他们打赌,赌只要稍微多关注你,你就会蠢到可以把好东西送给我。”说着,邢天瞥了一眼身旁人:“赌注是一只签名版的足球。”
说完,邢天赌气般地用手砸向了桌面,引来周遭少年们一团哄笑。
易辞喉咙哽咽,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呓语:“…所以呢?”
“所以?”邢天下意识地重复反问道。随后他将藏在储物柜里的足球小心翼翼地交给早已经垂涎的少年们。球面光洁如新,如同父亲在家时常用的陶瓷茶杯一般,刺痛了易辞的眼睛。
“就是因为要和他们打赌吗?”易辞的声音微微颤抖:“所以你并没有把我当朋友?”
“朋友这种事,”递出足球后的邢天轻轻拍了拍手:“可不是能轻易和愚蠢的家伙做的。”
“那么…”
“啊,对了。”说着,邢天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书包,将随意放在夹层中的门票塞进易辞的怀里:“还给你,我才不稀罕。”
易辞没有接过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啊?”邢天的语气微微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可以这样?”易辞咬着嘴唇。
“到底要不要?”邢天的音量又抬高了一阶。
易辞还是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却又像是挽留般地,抓住了邢天的手臂。也许是感受到了手臂传来的酸痛,邢天皱着眉沉默了片刻,突然将门票撕得粉碎。
——纤维原料磨解后制成的纸浆被人用外力撕裂开来,上面澄粉色的油彩字体也顺着纤维的纹路被割裂成不同的偏旁部首。面前的世界就像是加了一块末日核泄露般的滤镜,昏暗得像是纷纷扬扬下了一场酸雨。
当晚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开了家门,父亲果然因自己的“毫无教养”而愠怒。但易辞来不及再顾及什么知书达理,而是将背后的书包摘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坐在家门口大哭了起来。
“放肆。”父亲有些咬牙切齿:“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闻声而来的宋金走出书房,急忙快步跑了过来。他蹲下身,一把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易辞抱在了怀里。
“不哭啊易辞,天大的事,男儿有泪不轻弹。”素来文弱的宋金此时却像是一个护着弟弟的兄长般,让易辞在自己的怀中渐渐安稳下来神。
易辞边抽泣,边顶着哭红了的眼睛撇向宋金。刚刚安稳下来的易辞突然一把甩开宋金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要你做什么好人!”
没找好重心的宋金不小心被甩在了地上,左眼角不偏不倚地被电视机柜旁的一本大部头给砸中。
——正是那一本《辞海》。
宋金摸了摸左眼角腥甜温热的触觉,却见易辞快步拾起自己的书包,将保存在自己课本中的那张门票撕成了雪花般的碎片:“还给你!”
说完,易辞气鼓鼓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身后,父亲威严而愠怒的声音再度响起
“反了反了,目无尊长,别说你是我的儿子!”
直到关上自己房门,易辞的胸腔仍忍不住剧烈地上下起伏,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最终一下子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他终究是还没有离家出走的勇气。
伴着哭声,门外的声音若隐若现。父亲应该在翻箱倒柜地为宋金找创可贴,也有可能是红药水。这个从来没有在自己受伤时多关心过一句的父亲,此时找出棉签和碘酒亲自帮学生消炎也说不定。
真是越想越气。
——你看看人家宋金,像你这么大读初中的时候就自己看完《二十四史》了!
——同样都是男孩子,怎么人家宋金知书达理、儒雅上进,而你天天除了胡闹之外还会什么!
——宋金的家长都是普通的工人,我给你的教育环境不比人家差啊,怎么这么不知道争气!
昔日的所有的苛责言语此刻都涌上脑海,混合着放学后邢天那轻蔑的笑容,让易辞差点想从窗户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