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冰冷的金属轨道，易辞从监视器旁站起，走向绿幕并拍了拍群众演员的肩膀。摄影师揉了揉酸痛的肩关节，灯光组也开始放下了高举着反光板的手臂。
换场的间隙，易辞关上了监视器的开关，揉了揉太阳穴。
“易导上午好。”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易辞转过头，面熟的两个脸孔逆着光出现在摄影棚门口。
“很冒昧前来打扰你，刚刚看了几个镜头的拍摄。不瞒你说，亲历电影拍摄现场这还是头一回，以至于我沉迷其中差点忘了和你打招呼。”来客礼貌地笑了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我是何学，之前咱们见过面。”
易辞眯起眼睛，站起身。
“不知道你是否还有印象？毕竟您的作品这么多。”
“《边缘者》吧，我记得。”易辞缓缓地说。
“易导好记性。”曹漱笑着抓了抓头发，从包中掏出纸笔：“上次回去之后我恶补了您的《朝圣路》，说实话受益很多，已经成为了您的粉丝。不知可否给我签一个名？”
“签名？上次在《边缘者》剧组不是已经签过了吗？”易辞苦笑道。
“上次是何队的个人行为。说实话，那之后回到局里，何队总是念叨着让我们抽时间观摩学习您的作品，请您不吝赐教。”说着，曹漱将纸笔递了过去。
虽是嘴上稍有推辞，但易辞仍然接过了纸笔：“警官您贵姓？”
在得到了曹漱的回答后，易辞稍作思考，便洋洋洒洒地在笔记本扉页上写起了寄语。
“易导的文采真是好。”曹漱惊讶地感慨道：“都不需要打草稿，简直就是信手拈来。我要是有您这样的文笔，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结案报告绞尽脑汁了。”
“不仅如此，易导的字也是真漂亮。”何学看着易辞写下的名字：“颇有米芾的风范。”
易辞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何学。
“怎么？”何学忍不住和易辞对视：“…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怎会得知米芾是什么样的‘风范’？”
“这年头，做刑警总也需要多才多艺啊。”何学自嘲着苦笑，实在不想把他曾经侦查过一件利用字迹做诡计的书法家杀人案讲出来，眼下的场合着实不算吉利。
“何警官确实好眼力。”易辞合上笔盖，将本子递给曹漱：“少年时期曾拓过米芾的帖。”
曹漱兴致勃勃地接过笔记本，边放进包中边洋洋得意：“今晚回局里有的炫耀了。”
“说到《边缘者》，”易辞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姜玫…那个案子破了吗？当然如果涉及到隐私可以不必回答我。”
“很遗憾，还没有。”
“那么二位今天来，是为了姜玫那个案子还是…”
“就是为了您亲自报案的那件事而来。”曹漱微微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首先，我们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实在是非常遗憾…”
话音还未落定，易辞的眼睛里就开始忍不住泛起一层水纹。
“啊，对不起。”曹漱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纸手帕：“虽然这可能会让你回忆起那些悲痛的事情，但是事已至此请节哀顺变。”
易辞摆了摆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硬是把那阵已经涌上喉咙的气息给憋了回去：“没事了，你们继续。”
“前天您报案，宋金被人割断了动脉血管后在您父亲家中去世。”曹漱将纸巾收了起来：“我们理解您的悲痛心理，所以今天想向您了解当天的经过以及您和宋金的关系。”
“宋金是我父亲的学生，准确来说是 98 级中国思想史的研究生，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和他关系怎么样？易辞又在心中问了自己一遍。
“我不知道。”易辞说道。
“什么？什么意思？”曹漱一脸困惑地抬起头。
“抱歉，我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是不是好——甚至是不是可以用‘好’或者‘坏’来定义。”易辞从夹克口袋中掏出烟盒：“不如我先来介绍一下那天的事情经过吧，我比较不怕理性的客观事实。”
何学看着易辞掏出一支烟和打火机，看着火苗将烟草点燃，直到变成腾起的灰蒙蒙的烟雾。
——那天晚上 7 点 45 分，我和瞿墨约好来我父亲家拿周代的《管子》…对了何警官，你是不是也见过瞿墨这个人？在《边缘者》剧组那晚，你有没有印象？你当时还与他问讯过…对吧，你有印象对吧？
——你现在也知道，当时我父亲头七刚过，作为独子我继承了这套房子，并用了三天两夜时间整理我父亲的遗物，其中光书籍这一项就耗时两天。说实话，我的兴趣不在于此，我很苦恼于那些数量惊人的书籍该如何处理。与其将它们当做废品卖掉，不如帮它们找一个好的下家进行安置。而我与瞿墨合作过三部作品，他虽然不是国乐领域，但仍对这些书籍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所以为什么我对这个时间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晚 5 点我约好了皮卡来家里运走一批捐给父亲学校的书籍，因此我与瞿墨联络得便是 4 点 30 分准时相见；
——瞿墨断断续续跟我聊起了古代乐律。何警官你知道“三分损益法”吗？那是衍生自周代，按振动体长度来进行音阶或十二律吕的相生。比如我先给你一个标准音“黄钟”并作为宫音，就宫音的弦长增加三分之一就是第四度的徵音，再就徵音的弦长减去三分之一，就是高五音的商音；把商音的弦长增加三分之一，就是低四度的羽音。怎么看你们一脸无奈的样子？很无聊吗？那我跟你们讲讲“京房六十律”如何？西汉的京房因为三分损益法所生十二律中“仲吕”不能回到“黄钟”律，所以准备继续推算下去而得出六十律…
“那个。”曹漱急忙打断了易辞：“我们还是继续说回那天下午，你和瞿墨约定晚上 19 时 45 分相见？”
“好的。”
——没错，我们见面后边聊这些有趣的事情边前往，大概是 19 时 50 分准时到达的父亲家门口。因为我在那之前的两天半左右刚从那里离开，所以当时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我甚至开始和瞿墨商议要稍后如何将书籍运送下去；
——打开门后，我明显感受到了有人在这 60 个小时内前来过的痕迹。怎么说呢？何警官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这是种气息，人类倘若存在在世界上，就必然会留下存在过的气息和痕迹；
——我们向客厅走去，几乎是来不及做什么思考，与此同时便看见了一具尸体，匕首插在他的锁骨处，血流了满地。即便平静如同瞿墨也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什么？那之后？当然是报警了，当我辨别出他的脸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大喊瞿墨报警。而他似乎也正有此意，与此同时就听见他与接线员的联络声。我们都有保护现场的意识，当然这不意味着我们此前有过犯罪的经历。
“我们查询了出警记录，在接到报警电话后 17 分钟内出警，即 20 时 07 分。”即便不掏出记事本，曹漱也依旧可以准备记清楚时间：“但有趣的是，经我们初步判断，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亡约两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宋金是在 17 时 20 分左右被害。”
“而 17 时到 18 时之间，你在哪里？”何学接过了话题。
看着何学咄咄逼人的样子，易辞眯起了眼睛。
——抱歉，恐怕我并不能给你们理想的答复。因为那个时刻，我正独自在家，没有任何人可以为我作证；
——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为何那天宋金会去我父亲家。他有我父亲家的钥匙，一直都有，从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
——那天在等待警方前来的过程中，在瞿墨的作证下，我粗略在房间各个角落浏览了一遍，暂且没有发现任何被盗的痕迹。父亲生前爱好文玩收藏，几件价值不菲、且宋金也知晓的物件都完好无损；
——他跟我父亲生前是否有什么矛盾，我也并不清楚。不瞒你说，这些年间恐怕他和我父亲的关系比我都亲近；
——倘若说有件秘密是仅存于两个人之间的，那只能是宋金和我父亲。而我，只有可能是那个“外人”，懂吗？
易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天我们还发现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档考古题材的纪录片，而你父亲作为栏目组邀请的特约教授在其中作过访谈。你知道这回事吗？”
“我知道。”
“后来我们调取了电视台的录播表，发现这并不是电视台录播的节目。于是我们在影碟机里找到了这个。”说着，曹漱扬起了一张卡盒照片：“发行的高清 6DVD 纪录片光盘，碟机早就调成了自动循环模式。至于这个举动，是你做的吗？”
“是吗。”
一阵小碎步的小跑声传了过来，剧组的场记姑娘大喊道：“易导，有您快递！”
接过穿着灰色制服的快递员递过来的圆柱形包裹，易辞在快递单上签下名字。虽然是在注视着快递单，但依旧回复起何学方才的问题：“播放了我父亲生前的纪录片并设置自动循环模式吗？来，给你。”
接过易辞的签字后的快递单和笔，快递员转身离去了。易辞将包裹调整至舒服的姿势，抬起头看向何学的眼睛：“不，我没做过这种事。”
“原来如此。”何学轻轻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却浅笑了起来：“易导演也爱好网购？”
“总要与时俱进。”说到这里，易辞倒突然笑了起来。
“是吧，是吧，易导都说了与时俱进。”曹漱听到这里，像找到什么战利品似的向何学耀武扬威：“你什么时候也学学网购，也不至于连本书都要我们帮你买。”
何学倒没有理会曹漱的揶揄：““看包裹的样子不太像服饰吧？生活用品？”
“哦不是，剧组需要的道具。”
“道具为什么要由导演完成啊，这种事还要亲力亲为？”
“恰好我知道卖这种材料的店家，与其把品牌尺寸等数据吩咐道具组、还要承担着买错的风险，还不如自己顺便买来方便。”
“还可以这样？”何学新奇地看着包裹：“易导现在的这部作品也是电影吗？”
“是个电视剧。”
“不瞒你说，假如我不是以现在的这个身份，真想能进入剧组历练历练，给易导递茶水都可以。”曹漱抓了抓头发：“方便说下片名吗？很期待。”
“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千万不要期待。”
“怎么？拍得不满意吗？”
“嗯，一个为了赚钱养家而接的组，剧本实在称不上好。”
“说到剧本，上次《边缘者》的编剧是叫唐椒吧？”
“是她，这次她看到了片方提供的剧情大纲和人物小传之后就一口回绝了。”
“真是麻烦啊，那剧本怎么办？”
“找了几个编剧，修改的四版都不是很满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自己也改了一部分。”
“真是厉害。”
“过奖了。”易辞抱起包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影棚。百无聊赖的摄影师正在一旁玩手机：“我这边要继续了。”
何学伸出了手：“很期待看到你的作品。“
易辞犹豫了片刻，握住了何学的手：“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