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与物质劳动与精神劳动的分离相适应,出现了最初的一批思想家,他们就是巫师,是原始社会的精神领袖。”
“正如马克思所说,‘从这时候起,意识才能真实地这样想象:它是某种和现存实践意识不同的东西,它不用想像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能够真实地想像某种东西。”
“所以在这个阶级内部,一部分人是作为该阶级的思想家而出现的。”
午后的风明艳而又爽朗,吹拂起了本不知在哪块大陆上蛰居已久的砂砾。父亲已经不再以威严的家长姿态睥睨宋金,两个人已成为平等交流的关系。而此时的易辞,也勉强在考进了本市的第一中学高中部。
忘了是什么时候,父亲已经无法再对宋金“颐指气使”般地言传身教。所谓“三万字总结周五交”,所谓“去外网下载两篇俄文献”,所谓“我这周的论坛发言稿在下午四点前发给我”,都已经逐渐消失。这种消失就如同正处于青春叛逆期“长身体”的易辞一般,猛地相隔三秋必然会说一句:
“呵,都长成这么高的大小伙子啦?”
而最亲近的人则往往反驳一句:“有吗?”
比这个过程更令人不易察觉的则是另一件事。宋金毕业后则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而此时的宋金依旧奉易辞的父亲如兄如父,可父亲却再也无法将其当做“少不经事”的晚辈人来看待了。
——二人同时被邀请去参加讲座,父亲可能是嘉宾,而宋金博士则是“主讲人”;
——省里的研讨会上,宋金的座位被安置在第一排,而父亲的名牌则只能在二三排的边缘处勉强找到;
——甚至有时宋金拿到的邀请函,父亲根本就从未收到过。
没有嫉妒,也没有怨恨,更没有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戒备。更多的是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欣慰感和继承感。
这种“继承感”往往是带有仪式性的意味。
易辞说不清这种“仪式感”是否同样讲究投入产出,按道理比方古人的一场祈雨仪式,是必然带有渴望回报的功利心的。但无论如何,这位被封父亲最得意的门生的宋金给予了父亲许多安慰。即便是“青年才俊”和“崭露头角”后,也依旧奉父亲为尊长,甚至态度更为谦卑。
而这,也让易辞更为坐如针毡。
每每往复折返于家和学校之间时,易辞总是能够听到邻里家长这样的谈话:
“还是姑娘好,我家儿子淘死了。啊呀,可真是令人头疼。”
“男孩子嘛,淘气点是好事,这样长大了有男子担当。”
“说得也是,总比那蔫头蔫脑的要好,呵呵呵。”
每次听到这样的言论,易辞都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即便是沉默内敛的性格,为什么宋金看上去一点都不“蔫头蔫脑”呢?
走在路上的易辞马上停下了脚步。像是夹杂着冰块的暴雨从天空中倾盆而降,易辞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逢遇到一点事,他都开始会“本能地”将宋金和自己放在一起比较了。
——这次的文综试卷非常难,但假如是宋金的话,一定会洋洋洒洒地潇洒回答吧?
——周六放学后同学们又装作没有我的存在、熟视无睹地绕过我结伴去看电影了,但假如是宋金的话,他的人际交往能力一定会处理得比我好吧?
…
——这件事,假如是宋金的话,他会怎么做?
仿佛是如坠冰窖的惊悚感,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易辞这才意识到,长期以来,他已经深陷进这种与“假想敌”的对立关系无法自拔。
初春的太阳在清晨泛出殷红色,像是个能看破古老岁月的主宰者般高悬于天空,被朝霞渲染得无比沧桑。分明才是一清早的好天气,分明本应是最具活力的时刻,却从一开始就被刻染上死气沉沉的气息。
“最近还好吗?”站在阳台上,何学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收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好几天都没联系了。”
“非常好。”葛饰爽朗明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在准备今日傍晚的广播素材。”
“你的节目叫什么名字?有空我也去听听。”
“完全无关人间烟火的节目啦,和你这位刑警的工作正好相反。”葛饰从容而温柔地笑了起来:“再说你对电台广播应该也不感兴趣。”
“这倒也是。”
“平时不用去妈妈那里看望吗?”
“不用,虽说她上了年纪,但总体健康状况还是不错的。”何学偏过头:“反倒是如果我经常去看望她,她还会觉得我烦。”
“她应该是位很慈祥雍容的母亲吧,对你非常包容和关心。”
何学想起了母亲那张几乎从未见过笑容的脸,沉默了下来:“她不算是个很慈爱的母亲吧,对我非常严厉,我们的交流也不是非常多。”
“竟然是这样?”葛饰的语气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你竟然能把这种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不然呢?”
“因为今天要准备的节目也是跟家庭教育有关的,近期我收到了很多听众寄来的明信片,纷纷仇恨着严厉权威的家长制度给他们带来的创伤和阴影。”
“创伤和阴影?”
“比如说父母每天都在拿他们和邻里同事的孩子做比较,同事的孩子成绩好姑且不提,要么是钢琴十级,要么是在省级舞蹈比赛里拿了个金奖,要么就是画的画被国际哪个画廊挑选了去…而相比之下,自己的孩子样样平庸,在学校里的成绩比不上他人,在校外的才艺活动上也没有令他们可值得炫耀的谈资。因此他们训斥孩子给他们丢人现眼,让他们无法在同事面前抬起头来。”
“还有这种事?不过我妈倒是从没拿我和别人做过比较。”
“那就好。”
“那么那些孩子心中应该很不舒服吧?”
“岂止是不舒服,简直是绝望,甚至比拟成毁灭性的打击都不为过。”葛饰像是咬着下嘴唇,发出了一串含糊的语气:“哪怕一死了之。”
何学的心里也不太舒服——负能量是会传染的。他虽然深知这一点,但他不具备免疫的抗体。
一阵声响猝不及防地传来过来。何学本能地将烟熄灭在矿泉水瓶中,并扬动手臂将残留在空间内的烟雾散发出去。但很快,他散发响动并非来自于家门口,而是自己的工作手机。
“来电话啊。”何学看了一眼屏幕,与葛饰告别:“先这样吧。”
“好,加油。”
挂断与葛饰的电话,何学接通了工作来电。风声中,曹漱气喘吁吁的声音传了过来:“何队何队,行车记录仪的画面调出来了。”
“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喘?”
“按照你的要求,我把易辞家到其父亲家的距离间做了一个计时。”曹漱似乎正在大口地喝着矿泉水,喉咙里汩汩的声响听起来特别畅快:“没有乘车,以快走的速度完成单程,到后期实在无法做到匀速了,大约至少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