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是隔了两日,但剧组却已换了一个场地。这回展现在何学面前的是一户家庭的内景,但主人明显都是设计领域的人士,房间的配色、装修和陈设有着浓郁的北欧极简风格。
监视器前的易辞转过头,这次倒是很快地辨认出来者:“何警官,你好。”
何学没有理会他的问好,快步走到了易辞面前,不由分说地张口:“为什么要撒谎?”
未尽的话语从易辞的口中烟消云散,像是咽回到了肚子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漱从包中取出照片,向易辞示意:“这个人是你吧?这件军绿色的外套见你在《边缘者》剧组时还穿过,我可是记忆犹新。”
较低的分辨率,肆虐的噪点,由粗糙像素块组成了模糊的人影。
“当天下午 17 时 52 分,一辆出租车的车载记录仪拍下了你过马路的样子,这里距离易归藏家只有两条街。”曹漱收回了照片。
“不仅如此,我们查到了那天你的乘车记录。”何学说道:“通过现在的约车 APP,一辆拍照禁 C·6479 拍照的出租车在 19 时 23 分时接你上车,并在 19 时 41 分时抵达目的地。”
“没错,那天我和瞿墨约好了晚上八点前去我父亲家拿书,我准时并提前在小区门口与他汇合,这有什么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何学笑了:“但是啊,你的手机是有打车 APP 的,并且说明你也有通过软件约车的经历——可为什么车载记录仪记录下你要打车的样子后,你示意司机摇下车窗,向里面探身看了一番之后就转头离去呢?”
“我…”
何学伸出手,示意他不必反驳。
——我们可不可以这样假设;
——你戴着口罩和墨镜,在已经无需防御紫外线的傍晚出现在路边。我们调取了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在晚高峰期间你苦苦守在原地等待了 14 分钟;
——期间,多辆公交车停靠又驶去,你周遭等车的乘客都换了好几拨,但你依旧不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甚至一些非法拉客的私家车也在期间驻足询问。你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当然我们可以理解为公共交通工具无法准时将你送到具体的地点,这是可以理解的;
——行车记录仪拍下你的这辆牌照禁 C·6479 的出租车,是在你等车过程中被你拦下的第七辆。监控画面虽然看不清楚你为何拦车后与司机交流,随后又放弃乘坐的机会,但是这名司机提供给我们的素材可是很清晰。在你用手指关节敲打了车窗之后,你透过司机摇下车窗的缝隙向内室探看,随后就转身离去;
——一辆晚高峰期间终于前来的出租车,明明是可以救你于水火之中,可你甘愿继续苦苦等在原地,也不愿意上去乘坐;
——你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放弃乘坐?这不是很不合常理吗?你当时向车窗内探看,到底是想发现什么,或者是说你想回避什么?
——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在寻找车内是否安装了约车软件;
——约车软件不是出租车公司要求每位司机都强制安装的必需品,但它的确可以为司机和乘客建立契约关系而提供便利。但有趣的是,约车 APP 拥有记录行车轨迹的功能,它的 GPS 系统可以将车辆的行驶轨迹记录下来并上传至服务器。你拦下一辆又一辆,只是为了寻找这个司机是否安装了这个软件;
——那么,你必然是要用现金付款的。当然你可以给出我很多个解释,比如你恰好有多余的零钱可以支付车费,就是想找一辆不支持网络支付功能的车辆消耗掉你的钞票而已。但我同样有权做出另外一种假设:这种约车 APP 使用时,是司机和乘客点对点的模式。换言之,司机的姓名、身份证号、车牌号甚至服务态度评价全部都能够由‘约车’这一契约方式暴露无余。这很方便,更是安全的保障。但同样,作为一个等价交换,乘客的个人信息资料也会由软件平台暴露无余。所以你出于某种原因,但又不得不乘坐交通工具进行空间上的移动,因此放弃了明明更方便快捷的约车习惯,而是选择在路口‘随机’等候;
——你因为打不到车而苦苦在原地等候了 14 分钟。换句话说,你宁可在原地等候 14 分钟都不愿意打开手机联络附近的司机。如果说你是个不会使用软件的人还情有可原,但作为一个熟练使用软件的‘精英人士’而言,实在有些令人想不通。
“我可不是什么精英人士。”易辞终于开口。
“我都快忘了,这并不是今天我们来找你的重点。”何学轻轻地叹了口气,抬起头凝视着易辞的眼睛:“易导演,你为什么要撒谎呢?案发前一个小时你明明曾出现在你父亲家附近,可你为什么要撒谎称你一直在自己家中呢?”
易辞听后低下了头,看着贴在地板上的一块黑色大力胶。
“不是我。”易辞低沉着说:“何警官,真的。监控和记录仪拍摄下来的这个人不是我。”
“不是你?”曹漱荒谬地看着打印出来的照片:“你在见瞿墨之前,自己先行去了一趟你父亲家吧?”
“没有,我没去过,真的,何警官,这个人是跟我很像,我也觉得。的确这件外套我也有一件类似的,身高、体型和肤色也的确比较像我,我自己也觉得很惊讶…我是说,可是真的不是我,我不可能出现在那个地方的,虽然走路的姿势也很像…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真的。何警官,我…”
何学平静地打断了他:“易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这句话让易辞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颊开始微微发烫,在旁人看来必定是涨得发红;细密的汗水已经布满额头,泛着油光的脸一定很是狼狈;膨胀的血管因激动而怒胀,看都不用看就且知道自己现在这番歇斯底里语无伦次的样子。
——多少年过去了,真是一张连自己都不愿意再看下去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