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城快讯》，欢迎回来，下面紧急播报一则突发新闻。今晚 19 时 30 分，地铁 6 号线芒海站西侧一栋商住楼下，一名男子被重物坠落砸中身亡。在此我们提醒，请乘坐地铁前往星湾和广河桥等方向的乘客不要围观。时值雨季到来，大家不要在没有防护网的阳台上摆放花盆等重物。在建筑物或空中共用区域上的悬挂物、搁置物发生倒塌、脱落、坠落或造成他人安全伤害的，根据《侵权责任法》规定，物主人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初夏周末的夜晚，夜幕上漫天璀璨的星组成了一条亘古流淌的长河。禁城连续三天的中雨终于停止，迎来了久违的晴朗天气。高速的城市化进程中，钢筋水泥和金属铠甲构成了一座迷雾中的森林。禁城银座旁的商业广场上，融聚着禁城最早进驻的品牌商铺。在霓虹灯的照耀下，硕大的电子屏幕正播放着突发新闻，女主播镇定而冷静的声音宛如冰冷的机器，正审视着那些或惊慌恐惧、或劫后余生、又或幸灾乐祸的围观者。
交通广播和新闻频道的快讯并没有打消人们围观的念头，反而恰到好处地激起了他们的好奇欲念。他们拿起手机，用直播软件或相机功能拍摄着难得一遇的现场，相机黑洞般的镜头正如同兽类血淋淋的口，裸露出锋芒的利齿，不约而同对准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巨大的外力撞击引爆了裤兜口袋里的打火机，丁烷受到压力爆燃后形成了一个火球，倒是很快间就在潮湿的路面上偃旗息鼓。他身旁 120 厘米处散落着一幅高约 160 厘米的油画框，而男人俯地趴在地面上，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
“现在是雨季，放在阳台上的重物天天砸死人，前天是婴儿玩具昨天是花盆，今天又来了一个什么油画框。”芒海分局的支队长把手中的烟头狠狠在烟盒里熄灭，风风火火地向前走着：“我早就说过，要联系各社区居委会组织居民安全普法，夏天是风吹花盆冬天就是报纸起火，每次都是出了事之后才知道着急。”
“知道了。”两个警员急忙匆匆跟了上去。
“别光说知道啊，落实呢？告诉他们，公共楼道所有杂物全部要做消防清理，每件杂物的归属落实到各个住户。让所有楼层的居民互相监督及时检举，如果肇事的搁置物找不到主人，一整栋楼的住户全他妈的要承担连带责任。”
人群中，何学向尸体望去。
听着分局出警的支队长怨气冲冲地部署排查，何学仰起头看向了这栋住宅楼。
这栋楼一共设有地上 28 层，每层楼间高度约为 2 米 85。油画框目测长约 160 厘米乘 110 厘米，采用实木材质无缝拼接而成。根据重力势能转换，少说 10 公斤重的画框哪怕从四楼坠下，落地时能产生约 1078 焦的能量。路面铺着水泥柏油抗压地砖，假如是泥土地，画框坠地的瞬间冲击力少说有 18000 牛顿，相当于 1900 公斤重的重量，完全可以将一个生龙活虎的人施压得片甲不留。
尸体头部旁的血液无喷溅及散落点，应该是死于受外力造成的颅脑损伤性休克无疑。高空坠物的杀伤力大到可怕，一枚 60 克重的鸡蛋从 25 楼坠下可当场致人于死地。不过向居民们普及危害和法律责任原本就不是何学的工作，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去。就在这时，身旁响起一阵轻柔的低语：
“何警官，你可不能走。”
何学转过头，身后正站着一个笑意盈盈的女人，这个笑容让何学眼熟：“你是？”
“一别小半年，何警官还是意气风发。”女人笑了起来：“再介绍一遍，我叫唐椒。”
“编剧唐椒。”何学脑海中顿时浮现起冬末春初那间废弃的工厂：“想起来了。”
“何警官好记性。”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走？”何学问。
“因为你是刑警。”唐椒答道。
“抱歉，这回还真没我的什么事。”何学看向远处赶到增援的精力：“支队已经出警了，很快就能查出来死者的身份和画框的户主，该勘查勘查，该走访走访，跟我没一点关系。”
远处，警方正在将砸中死者的那幅画框搬运起来。田字形的实木内框没有背板，伴随着围观群众们的一阵惊呼，这幅画的真容终于显露了出来。说是人像，但只能从轮廓中依稀辨认而出，可就色彩上而言毫无任何与人类五官相符的配色。翡翠色的皮肤，红色的眸眼，蓝色的柳叶眉，黑色的嘴唇，绛紫色的牙齿，加上这个高约 1 米 6 的巨型尺寸，在这个夜幕初降的时分怎么看都散发出阵阵森寒。
“等等。”何学的眼神闪过一道锋芒：“你是说，这不是一次意外？”
“是的。”唐椒答道：“很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
禁城难得放晴的星月夜，夜幕就在这喧嚣和意外中降临了。初夏的晚风如同如同啤酒绵密的泡沫令人微醺，繁星在夜幕上汇聚为长河，又在漫长荒芜的岁月里凝望着古老的大地。总有些角落是无法暴露在城市的灯火下的，推开这扇镶有金属花纹的木门，柴米油盐和人间烟火在岁月中渗入木头纹理，像是世间百味可又将油腻隔离在外。
隔壁舞厅里响起了嘈杂的流行金属乐，电子音透过金属铁门入侵向沉闷的气压中。头顶的乌云迅速聚拢，似乎要在顷刻间翻覆人间。
“怪不得，今天你是休假碰巧路过的啊？不过我倒是长了见识，原来警察也会乘坐地铁。”唐椒带着何学走进了这家小酒馆。
“警察也会吃五谷杂粮呢，惊讶吧。”何学没有理会她的戏谑。
唐椒径自走到靠窗的角落座位，并熟络地招呼起迎面走来的老板娘。
“老样子？”老板娘在菜单上记录着。
“可以。对了，请稍等——”说着，唐椒身体前倾：“不介意喝啤酒吧？”
“不介意。”
老板娘哼着苏州评弹远去，何学倒是默契地转过头：“江南的老板娘做大棒骨？”
“嫁给了东北男人，很正常。”唐椒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年初的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好久都没有听到后续消息。”
“请注意，今天你能把我约过来吃饭，是因为你说画框坠落是一起案件，我肯来赴约也不是为了给你提供姜玫那起案子的进展。如果你并没有什么线索，那么你的所为已经涉嫌谎报警情。”
“别那么小气嘛何警官，放轻松。”唐椒欢快了笑了起来：“最近一次见面也得有四个月了吧，难为你还能记得我。”
“3 月 7 号。”何学准确地报出了日期。
“那天是我去的公安局。”
“没错，还是要感谢你提供的建议和方法。”想到这里，何学的语气稍有些缓和。
“但最终还是没能帮上什么忙吧？”
“话不能这么说，很有帮助。”
唐椒举起了酒杯，她想起三月初曾再入公安局，与姜玫的经纪公司一同商讨解决方案。
那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姜玫的个人社交账号仍是歌舞升平。经济人保持有姜玫较多暂未公布的私照，配合着一张公司盖章的《休养声明》，赢获了粉丝和无数路人的绝好称赞。
事情在有条不紊的安排中。很快，一个社交账号率先发布了一条软文，名为《不要再被姜玫所蒙蔽，一切都是赤裸裸的炒作》。文章在 3 月 19 日晚 19 时 47 分发出，短短一个小时内，粉丝总数加起来超过 3000 万的共计 7 家营销号纷纷转载并摆明态度。截至次日零点前，已经毫无悬念地被推上了热搜首位。
“敬业，对人民币敬业吧？”这是最初在无数职业黑的功劳下，网友们掀起的第一波逆转。伴随着对此举的口诛笔伐，其他演员同行的水军们纷纷质疑“倘若劳累，杀青后就应该回去休息”。或是“直播时晕倒，是为了装柔弱给谁看？”
六个小时内，共计有 7 万条评价留言铺天盖地地涌向了姜玫最新一则微博下。
“暂时稳住了消息就是好的。”何学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安慰。
“可最终也没有撑到破案之时。”唐椒抬起头。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你的愧疚是毫无道理的。”何学说。
唐椒知道，无论周遭再怎样隐藏，一个人的死亡也绝对会留下蛛丝马迹。只不过唐椒没有预料到这个大白之日会降临得如此快，甚至都无需等待那些后援团发现疑点。曾被要求严格保密的姜玫家人终日陷入痛失爱女的悲怮中，更何况这名爱女正是一名当红小花旦，事业正处于蒸蒸日上的升腾期，是他们全家现阶段炫耀的骄傲和未来的摇钱树。
那个粉丝口中那个人美心善、谦虚礼貌、守时温暖的姜玫，她的父母家人可谓是让何学大开了眼界。在藏泽县城开麻将馆的母亲带着三名身材高大的男性浩浩荡荡地聚集在公安局门口，点名让何学出来解决赔偿问题。礼貌邀请他们进会议室洽谈的曹漱，却在门口见证了一出哭闹上吊和坐地拍腿的戏码。
“真是活见鬼。”回办公室后，揉着手臂上混合着口红膏体的齿印的曹漱抱怨道。
就这样，这出大闹公安局门口的好戏被凑热闹的围观者们尽收眼底。很快就有敏锐的记者闻风而动，直接采访到暂时住在火车站旁小旅馆的姜玫母亲，这才将姜玫已死的震惊事实昭告于天下。
一位正当红的小花旦，一场直播时的突然死亡，一个机器人杀人的谣言，一次还没有找到凶手的案件。无论哪一条的神经被拨动，都足以在互联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