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辞记得很小的时候看过一份美国心理学家的研究报告,用学术的视角阐释为什么性格乐观开朗的人往往能够吸引更多人的好感,往往能够成为人群当中闪耀的光点。但事实上,易辞一直在思考着,哪里只是性格乐观人能够更加讨别人的喜欢啊,分明是能够在群体中融洽和睦又受人尊敬人,性格才会乐观开朗起来。
——倘若在群体中不受重视甚至刻意被孤立排挤的人,性格怎么还能够乐观开朗啊。这分明就是个死循环罢了。
大概在初三前后,易辞开始意识到自己经常会陷入情绪的歇斯底里中。
原本青春期时沉默内敛的性格,已经随着身体的发育而趋于定性。明明一整天都几乎不跟同龄人交流三两句,明明是即便被老师点名以后也是低着头回答问题,直到头越来越低,音量也越来越轻。
可就是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是寡言的性格,却经常没来由地气急败坏起来。
因为孤僻,所以无法融入同学们的圈子;因为无法跟大家打成一片,所以有些自卑;因为自卑,所以不爱出风头,只盼望着没没有人能注意到自己。但在这个恶性循环中,越是在意什么,就越是想要着急地去解释什么。
不是口吃,但也足以让大家耻笑。
中考前的一节历史课上,老师坐在讲台前为大家讲解试卷。为了提高效率,老师把全班 57 名同学的试卷打乱顺序分发下去,让同学们之间互相打分勘误。
碰巧那一次,老师抽到了易辞的试卷作为模板。
“宣告了美国独立的是哪个文件?选什么?”
“C。”前几排的同学说道。
“对,C,《独立宣言》。那么英国正式承认美国独立的是哪个文件?”
“D。”
“有说 D 的也有说 A 的,是《巴黎和约》啊,别弄混了。美国独立战争发生的根本原因是?”
“B!”
“很好啊,英国殖民统治阻碍了北美资本主义的发展。易辞你看,你这儿就答错了,回头去再翻翻课本。下一道,《权利法案》的意义是什么?…”
其实就是这么一件简简单单的选择题错误,却让易辞的心跳剧烈飙升。霎时间心脏仿佛要跳跃出喉咙,他只感觉到口干舌燥,脸颊烫得像是被父亲打的那一个耳光。
选择题基本勘对完毕,尽管易辞后来已经几乎听不进老师的话语。
很快,老师将试卷翻至了第二页,开始讲解起评述题:“法国大革命是个重要考点,如何评价《人权宣言》?易辞的答案写到了它开始倡导自由和平等的权利,反对封建君主专制和封建等级制度…”
这时,身旁的一个调皮的男生,不轻不重地发出了“呵呵”的嬉笑。
——正是这一声嬉笑,彻底割断了易辞紧绷了十分钟的神经。
他猛地站起了身。
“老师,我的意思是,《人权宣言》是法国大革命中的旗帜纲领性文件,当然我…我的意思不是说此前没有别的纲领涉及到自由和平等的领域…不过好像也的确没有,或者说并没有《人权宣言》这么深,我的意思是,所以,它才能算作是一面旗帜。当然它也有不好的地方,它暗中也保护着资产阶级的理论,它里面有这样的条文的,它明文规定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所以我是说它的革命性还不彻底。但是虽然不彻底,怎么说呢,但毕竟在当时也已经很不错了。”
四周一片寂静。
老师举着试卷,透过眼睛与镜片的缝隙看着他,同学们也纷纷转过头看着他。
——紧紧攥起的拳头,在当初挨父亲耳光时都没有这么用力。
不出所料,历史课上这件情绪不稳定引发的事件,很快在课间时引起了全班同学的议论和暗嘲。
“他那个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神经病吧。”
“别说得那么吓人,我们小区刚有个神经病拿刀砍了一家三口。”
“不是神经病,怎么就突然站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上这么久?”
“真是可怕,以后还是离易辞远点为好。”
——我是人,不是瘟疫。
易辞听父亲和宋金讨论过欧洲史,他知道那次惨无人寰的鼠疫;他也听说过过街老鼠的典故,也知道过春节贴春联驱散厄运的习俗。
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成为了这人人避之不及的“灾祸”。
第二天清晨,眼前是一片黑暗,隐隐还能嗅到金属暖气片的锈味和地板上细密灰尘的尘土味道。锁孔被钥匙转动的清脆声响在房间内格外清晰,易辞不敢大口呼吸,心也随着这转动的钥匙而揪了起来。
“为什么不去上学?”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看都不用看就能想象得到此时他那烦躁的表情。
——这一刻,易辞突然从沙发的夹缝中站起身,将多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倾泻了出来。
堂堂正正呼吸到空气的感觉真是痛快。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就在这个深秋荒芜的柏油马路旁,父亲听易辞边哭泣边讲述着不愿意去学校的原因。
儿童对于同窗间自尊之事细碎描述显得稚嫩而漫长。这一次,父亲显露出了罕见的耐心与慈爱。
以在学校倍受嘲笑为筹码,换来父子之间难得的一次交流,这竟然让易辞感到意外。而即便这样,他也依旧死死地抱住暖气管,坐在地上长哭不起,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
这件事情最终以父亲亲自送易辞去学校而作为告终。或许是因为有这个威严的家长在场的缘故,同学们看到无故旷课两节后的易辞并没有先前预想的嘲笑和戏弄。大部分学生看了一眼门口的父子后,便继续讨论起新发型的游戏机,而邢天也在看到易辞父子后离开了正聊足球聊得火热的小团体,默默地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要怕。”父亲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对易辞说道。
——那时的易辞并没有充分体会到这句话带给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