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云淡的时节总是令人能沉淀下来。南方的雁已经成群结队地越过回归线,枯萎了一整个冬天的古树已抽出嫩芽,空气中的潮湿水汽越来越细密。远山叠嶂,早春的气息已经弥漫上山川湖海。
空空荡荡的射击场上,枪响过后,完美地正中靶心。
何学从胡笳的身后走了过去:“漂亮。”
胡笳转过头,明艳地笑了起来:“来啦?”
“一直在看着。”何学走上前:“9、8、9、10,不错的成绩。”
胡笳总算如愿地揉了揉肩膀,接过了何学递过来的矿泉水。
“记得你以前是射击专项运动员吧?”何学回忆着。
“是飞碟。”胡笳纠正道:“所以总是感慨命运造弄,如果不是当了法医,我也许早就进了国家队。”
“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何学饶有兴味地盯着胡笳把扎成马尾的头发散了下来:“比方说看见尸体的瞳孔就兴奋得想要瞄准。”
“我猜你如果看见一个短跑运动员在看到你之后起跑,你也不会掏出枪拔腿就跟上去吧?”胡笳走到一旁坐了下来:“你今天绕道来看我,肯定不只是接我回局里这么简单。”
“的确。”何学苦笑道:“今天上午,易辞向我们提交了一个新证据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昨天不是已经让他快要招架不住了吗?为什么今天才来自证清白。”
“这个问题我们也问过了,他提交的证据在他的手机里。他说因为手机中存有不少影视公司演职人员的联系方式以及影视剧资料,他回到家用了一晚上时间备份。”
“照片?”
“没错,就是照片。”说着,何学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复拍后的照片:“你看。”
胡笳拿着手机,眼神里开始漾起温柔的笑意:“啊,风筝。看这个材质,应该还是难得的绢丝布料,绑在竹片骨架上做成蝴蝶儿形。”
“本以为你只对人体骨架了解,没想到风筝的骨架也行。”
“小时候妈妈总带我在北海公园放风筝,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这张风筝的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风筝的背后是月亮。”
——傍晚时分的天际,正是昼夜交替之际的黄昏,一轮淡白色的月亮悬挂在风筝旁,整张照片看起来就像是即将飞入广寒宫的蝴蝶。
“很漂亮啊,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北方的天空会有月亮吗?”何学反问道。
胡笳抬起了头。
“稍等。”说着,何学扬了扬手机放在台子上:“好比这个手机是易辞父亲所在的那户房间,屏幕一侧朝北,而机背朝南。但有趣的是,这栋楼是坐北朝南的格局,透过客厅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月亮。但是…”
“…但是,”胡笳接过了本市的城市规划图:“这栋楼的南面是一大片密集的商业住宅区,几本不具备放风筝的可能性?”
“没错。可相反,这栋楼的北面则是一座人民公园,中间有个人工湖,平时聚集着不少散步放松的人群。”
“昨天曹漱跟我说,易辞那个时候出现在其父亲家附近。”
何学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昨天你和曹漱约会了?”
“我下班时正好做他的车去买了一些糕点。不过他可没有玩忽职守擅自离岗,把我顺路放到了烘培房后就走了——果然是小男生啊,这种为了工作认真的劲头还是挺有趣的。”
“好吧,我们的确发现了在监控中发现了他。身高、体型和肤色相像的人有许多,但人走路的姿势和下意识的小动作是无法复刻的。说实话,我们无论如何都认为那个人就是他。”
“不可能做到吗?从监控地点到胜利公园的移动。”
“没有任何可能。曹漱今早开车去估算过,这一趟单程要 20 分钟左右,更不用谈步行。更何况,易辞名下没有车,目前我们也没有掌握到他行进这条路线的痕迹。”
“公共交通工具呢?”
“更不可能。胜利公园和易辞坐在的位置都有公交车站,但是最快也是乘 494 路换乘 6 路,只能更慢罢了。”
“所以,”胡笳舒展着自己的手臂:“你在陈述和我推测的死亡时间不相符?”
何学没有说话。
“尸体不会说谎。”胡笳说。
“也是。”何学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但我还是觉得我没有认错。”
“直觉?”
“不,不是直觉,是观察、整理和归纳。”何学说。
——同样是性别、身高、体型相似的人,哪怕穿着同样的服装,脸庞被同样的墨镜和口罩遮掩得辨认不出容貌,我们也可以从很多细节中发现微妙的差异;
——比如路面上有一块废弃的口香糖,有的人是迈开腿越过去,有的人是偏离角度绕过去,而有的人则会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踩上去;
——比如在等红绿灯,有的人习惯插着口袋耸着肩,有的人会左顾右盼观察其他人群,有的人则会仰起头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中的飞鸟;
——和一个人熟悉起来之后,可以凭借走路的声音、呼吸的气息和肌肤的温度从一群人中辨别出他来;
——这不是直觉,而是性格的外向化;
——而性格,是最不会重复的。
胡笳听后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这本来也不是你的工作。”何学突然如释重负:“难为你听了这么久。”
“没关系,他和死者的关系有新进展吗?”
“死人不会说话,而活人又不肯说。目前依旧是我们掌握的那一点,宋金是易辞父亲教过的研究生。”
“师生关系的话,就是比如逢年过节发送祝福那样的联络度?毕竟现在连毕业后还记得更昔日的师长奉上问候的学生都不多了。”
“不,不仅如此。宋金毕业后又考了博士,那以后十几年来始终和易归藏保持着非常热络的往来。”想了想,何学又补充了一句:“用易辞的话说,易归藏和宋金的关系,比和他这个儿子的关系都要亲。”
“登堂入室啊。”
“什么?”何学停下了脚步。
“我最近看了一部电影,看得我五味杂陈。对了,可以推荐给你,你真的可以考虑接触接触艺术。人啊,生活得不能太没有情趣。”
何学完全没有理会胡笳的揶揄:“我是问你,你刚才说的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登堂入室》,导演是法国的弗朗索瓦·欧容。”
“好吧,今晚有的看了。”何学默默地掏出记事本记录下来:“不过要吃力地看这种晦涩的欧洲电影,想想就令人头疼。”
“不会的,连斯坦尼康都能看得下去。”
“斯坦尼康是谁?同样都是欧洲人的话肯定能明白里面的文化隐喻。”
“是我养的第二只萨摩耶。”说着,胡笳笑得花枝乱颤地走向车中。